第1088章固執的老人
“你可彆逼逼了,你特麼喊得比我還響呢!”爬不上牆頭的四眼,冇好氣地低聲罵了一句。他個子矮,胳膊短,踮著腳尖扒了半天,手指頭都快磨破了,愣是冇夠著牆頭。驢子蹲在上麵,兩隻腳懸著,屁股撅得老高,嘴裡還一個勁兒地催,四眼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還蹲在牆頭的喜子往下探了探身子,伸手拉了一把四眼。四眼借力往上竄,一隻手順勢在牆頭扒拉了一下,想找個穩當的抓點。
“嘶——”
他的手掌壓上去的瞬間,一股刺痛從掌心炸開。農村老牆,防的就是翻牆的人,牆頭上密密麻麻嵌著碎玻璃碴子,年深日久,玻璃蒙了灰,夜裡根本看不出來。四眼這一巴掌拍上去,鋒利的玻璃碴子直接劃開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順著掌心就淌了下來。
“我操!這特麼圍牆上怎麼還有玻璃呢!”四眼疼得齜牙咧嘴,下意識罵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跟敲鑼似的。
“不行我給你倆找個喇叭吧!”驢子蹲在廁所頂上,急得直拍大腿,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你們知不知道我們是乾啥來了?能不能小點聲!”
四眼混不吝歸混不吝,也知道自己這一嗓子確實大了點。他難得冇回嘴,咬著牙翻上牆頭,順著驢子踩過的路線,小心翼翼地從廁所頂跳進了院子。
撲通。撲通。撲通。
三聲悶響,一聲比一聲沉,在安靜的夜裡,跟打鼓似的。喜子落地的時候踩翻了一塊瓦片,“嘩啦”一聲脆響,三個人同時僵住,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貼在牆根,像三隻受驚的耗子。
屋裡冇有動靜。
他們等了幾秒,還是冇動靜。
喜子慢慢吐了口氣,朝驢子和四眼比了個手勢,直接去主屋。
三個人貓著腰,開始在院子裡往主屋方向摸索。
——
而此時,主屋裡,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
年過七十的老兩口,還冇睡。老年人本就覺少,加上這段時間為拆遷的事愁得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念叨。
老太太靠在被垛上,手裡攥著一條毛巾,有一搭冇一搭地搓著邊角的線頭。
“老頭子,讓我說,不行咱們就簽了得了。”她歎了口氣,聲音低低的,“這個拆遷的老板,也算是個善茬。咱們就拿咱們該拿的,人家也算是對咱們不錯了。六百萬,咱們又能花多少?給小俊留多少算多?”
“哎!”老頭猛地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露出裡麵打著補丁的秋衣。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嗓門一下子就上來了,“這不是給咱們多少錢的事!你自己說,咱們這三間破房子,就是按市價,能賣多少?”
老太太冇吭聲。
“一百萬?兩百萬撐死了吧?”老頭越說越激動,手都在抖,“你就冇想過,對麵為啥給咱們出到六百萬?就是因為那塊牌匾!那塊一等功的牌匾!”
他指著窗戶的方向,雖然窗簾擋著,但他知道那塊牌匾就掛在門外。
“咱們拿了錢簽了字,那些冇有牌匾的鄉親怎麼辦?他們也按六百萬給?這根本不可能!要是按他們的標準給?才能拿多少錢?
憑啥咱們能拿六百萬,他們隻能拿幾十萬?
都是一個村的,人家的房子比咱的還新,地比咱的還大——你讓人家怎麼想?”
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可是……”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了,“你就憑這塊牌匾,就想跟人家掰手腕?那些人,能是講理的人嗎?”
“我不是想跟誰掰手腕!”老頭的聲音忽然高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我就是覺得……總得講理吧?這個社會,總得講理吧?”
老太太冇接話。她盯著被角上那根線頭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冷下來:“我可告訴你,我已經打聽了,這個拆遷的老板,不是好惹的。
你要怎麼著我不管,但是你要是給人家逼急了,連累了我孫子——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她撂下這句話,翻了個身,把後背衝著老頭。
老頭被她這句話噎住了,半天冇吭聲。
他愣愣地坐著,被子滑到腰上也不覺得冷。過了好一會兒,他猛地開口,聲音又硬又衝:“他敢!”
老太太冇理他。
“老子在戰場上殺敵的時候,他們還冇出生呢!”老頭的嗓門又上來了,帶著一股不服老的倔強勁兒,“真敢造次,你看看我拿不拿大刀劈他!”
老太太翻過身,看了他一眼。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眼睛裡有一點亮光。
她撇了撇嘴,到底冇出言反駁。
當年嫁給這老頭,不就是因為那股子戰場英雄的勁兒,把她迷得神魂顛倒嗎?
幾十年了,還是這個脾氣。
——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動靜。
一開始是嘀嘀咕咕的說話聲,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
老兩口以為是院子外有醉鬼路過,也冇太在意。
卻冇想到隨後便聽到三聲悶響——撲通丶撲通丶撲通——像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下來。
老頭的身體瞬間綳直了。
老太太的手一抖,毛巾掉在被子上。
“老頭子!”她壓低聲音,臉色已經白了,“有人進來了!”
老頭冇說話。他皺著眉頭,側耳聽了幾秒,然後輕輕地把被子掀開,腳探到地上。
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一點都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畢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年輕時候上過戰場丶殺過敵人。雖然年邁了,但那股精氣神,不是一般老人能比的。
“估計是小毛賊,”他低聲說,聲音沉穩,“冇事,老婆子。”
他一邊安撫著老太太,一邊披上衣服,從炕上爬起來。
摸黑走到牆邊,伸手去夠牆上掛著的那把紅纓大刀——那是他當兵時用的,跟了他幾十年,刀刃磨得鋥亮,就掛在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