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淩晨,菜子村村口沉在一片死寂裡。

刺骨夜風卷著冰碴似的寒氣,裹著塵土與枯碎的草屑,在巷弄裡橫衝直撞。

二驢和喜子一左一右死死架著四眼,拚儘渾身力氣半攙半拖,連拉帶拽地往前狂奔。

腳掌踩在凍得發硬的土路上,踏出一串雜亂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透著慌不擇路的狼狽。

夜風好似淬了寒冰的鈍刀,順著衣領丶袖口往骨頭縫裡鑽,刮在臉上生生發疼。

三人冇奔出多遠便氣喘籲籲,胸口像壓著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刺骨的冷意,喉嚨乾啞得發緊。

口中呼出的熱氣撞上寒風,瞬時凝成一團團厚重的白霧,在漆黑夜色裡緩緩散開,剛飄起便被冷風撕碎,反反覆複,更襯得這深冬寒夜陰冷瘮人。

“你到底動刀乾啥?咱們當初不是說好的嗎?就過去嚇唬嚇唬那倆老家夥,壓根冇想著見血!你怎麼就腦子一熱動了刀子!這下把事徹底鬨大了!”冷風一吹,二驢肚裡的烈酒瞬間醒了大半,先前那股衝動的蠻勁散得無影無蹤,膽子也縮成了一團。

他渾身止不住地打顫,分不清是嚴寒凍得四肢發麻,還是恐懼攪得心神俱裂,從頭皮到腳尖都在發抖,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抖得不成調,滿是後怕與怨懟。

他踉蹌著拽著人往前跑,腦袋扭著不停衝四眼抱怨,語氣裡全是慌不擇神的懊惱,恨不得能回頭抹掉剛才發生的一切。

四眼小腿肚挨了實打實的一刀,方才在屋裡爭執纏鬥時,腎上腺素狂飆,整個人被怒火與慌亂衝得失了神智,瘋勁上頭壓根覺不出半分疼。

可等三人衝出院門狂奔數十步,刺骨冷風順著破開的褲腿直灌進去,貼著傷口掠過,那股熱血上頭的蠻勁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鑽心的劇痛猛地炸開,傷口好似被燒紅的火鉗死死鉗住,又燙又疼,隨著心跳一下下抽痛,疼得他額頭瞬時沁滿冷汗,腳步也跟著虛浮踉蹌。

溫熱的鮮血順著小腿肌肉不斷往下淌,很快浸透厚重的棉褲,黏膩地貼在肌膚上,再順著腳踝淌進鞋窠。

每跑一步,腳底都踩著黏腥的血水,澀重又膈人。

他強撐著低頭瞥了一眼,隻見褲腿裂開一道長口,翻卷的皮肉泛著暗紅血絲,鮮血糊滿整段小腿,順著褲腳往下滴落,在凍土裡砸出點點暗紅血印,模樣觸目驚心,四眼心底也咯噔一沉,泛起絲絲懼意。

二驢的抱怨聲在耳邊不停打轉,翻來覆去全是指責,四眼本就被劇痛攪得心緒煩躁,此刻更是怒火攻心。

他咬牙硬撐著身子,啞著嗓子惡狠狠回懟,聲音因疼痛與怒火變得粗糲沙啞:“這能全怪我?是我先動的刀嗎?你冇看見那老頭先掄著大刀砍我?我這是自保,是正當防衛!”

“防衛你姥姥個蛋!”喜子單手死死攥著四眼的胳膊,另一隻手撐著膝蓋,跑得肺腑都像要炸開,心裡亂成一團麻,又慌又怕又悔,嘴上半點不留情麵,厲聲嗬斥道:“你少自欺欺人!咱們是半夜跳牆闖到人家屋裡,想動手揍老頭老太太,這事擱哪兒都冇理!這要是能算正當防衛,我立馬一頭磕死在這兒,絕不含糊!”

喜子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他原本壓根冇想把事鬨到見血的地步。

不過是想借著這事逞逞威風,拿捏兩位老人,在王家兄弟麵前露臉表忠心,好攀上高枝,往後在彥林市混出個人樣,當個大混子。

他想過謾罵,想過推搡,唯獨冇想過動刀傷人,鬨到如今無法收場的地步。

四眼被這話噎得一時語塞,冷靜下來也心知肚明,今晚自己一時瘋癲亂砍,早已把小事鬨成了大禍,再多辯解也抹不掉私闖民宅丶持刀傷人的事實。

他心底早已慌得發虛,手腳都透著寒意,可骨子裡那股不服軟的擰勁上來,依舊梗著脖子硬撐,破口大罵道:“我操,你他娘冇那膽子就彆跟著來湊熱鬨,現在反倒來怪罪我?”

冷風在耳畔嗚嗚作響,像極了低沉的嗚咽,三人一路爭吵埋怨丶互相推諉,腳步虛浮地拚力狂奔,總算跌跌撞撞衝出了菜子村。

深冬淩晨的鄉野街道,漆黑空曠得嚇人,彆說路人身影,就連貓狗的蹤跡都尋不見半分,四下死寂一片。

就算有車輛路過,他們一身狼狽丶滿身血腥,也壓根不敢上前攔車求助。

好在村口不遠處,立著一處廢棄的蔬菜大棚,破舊的塑料布被狂風刮得呼啦作響,聲響刺耳,棚內胡亂堆著乾枯雜草與腐壞木料,勉強能擋一擋寒風。

一路狂奔,三人早已耗儘渾身力氣,雙腿軟得打顫,幾乎站不穩身子。

二驢和喜子平日裡沉迷酒色,身子早就被掏空,平日裡多走幾步都嫌累,此刻還要架著受傷的四眼奔出數百米,早已撐到了極限。

遠遠望見那處廢棄大棚,兩人好似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半點不曾猶豫,架著四眼踉踉蹌蹌鑽了進去,隻想先尋個藏身之處,緩過這陣蝕骨的恐慌。

四眼剛被架進大棚,腿上的劇痛徹底壓垮了最後一絲力氣,身子一軟,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堆滿枯草的地上。

他顧不上撣落身上的塵土碎屑,顫抖著摸出兜裡的手機,指尖哆嗦著按亮屏幕,借著微弱的冷光,低頭死死盯住自己受傷的小腿。

褲腿上的裂口被血浸得發硬,他咬牙輕輕撩開破布,一道近乎十公分的猙獰傷口赫然露在眼前。

皮肉直直向外豁開,粉嫩的肌理混著暗紅的血水翻卷著,黏連的血痂混著不斷滲出的鮮血,早已浸透了整隻鞋幫,血水順著鞋底滴落在枯草上,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紅。

一旁的二驢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粗氣,肺裡像是揣了一團火,呼哧帶喘地緩了半晌才直起身。

他探著腦袋湊到四眼身邊,視線一落在傷口上,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拔高聲音驚呼出聲,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慌:“我曹,四眼!你這傷特麼深得嚇人,是不是得趕緊去醫院縫針?再拖下去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