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尼龍材質的睡衣,一旦被點燃,即便火苗被撲滅,也會留下一大片帶著高溫的黑色膠狀物,緊緊粘在李大順的大腿上,皮膚瞬間變得大片紅腫丶起泡,灼熱的劇痛順著皮膚蔓延開來,鑽心刺骨。
可李大順此刻已經徹底紅了眼,心中的恐慌和急切,早已蓋過了身上的劇痛,他甚至感覺不到疼,滿腦子都是“衝出去”“救家人”。
他一把將手中的女兒塞到媳婦懷裡,大聲喝道:“你抱著丫頭!帶著爸媽往後站!離門遠一點!我來撞開它!”
說著,他咬著牙,往後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猛地側身,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扇變形的木門衝了過去。
奈何,當初這扇木門,從用料到五金件,都是從本村的家具作坊購買的——都是一個村子的人,作坊老板也冇含糊,用的都是最厚實丶最結實的木材和五金,原本是為了耐用,此刻,卻成了困住他們的枷鎖。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李大順撞在門上,疼得他悶哼一聲,可木門依舊紋絲不動,隻是發出“吱呀”的呻吟聲,彷佛下一秒就要斷裂,卻又始終撐著。
屋外,狂風呼嘯,火勢越燒越旺,院子裡堆積的木材和家具,幾乎已經將整個大院化作了一片沸騰的火海,灼熱的氣流順著門縫往裡鑽,屋內的溫度越來越高,濃煙也開始慢慢滲透進來,嗆得一家人不停咳嗽,呼吸困難。
李大順冇有放棄,他紅著眼,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往後退,一次又一次地朝著木門猛撞,“咚咚咚”的撞擊聲,在火海中格外悲壯。
四五次撞擊之後,“轟隆”一聲巨響,那扇被燒得焦黑丶變形的木門,終於被撞開——說到底,這不是他硬生生撞開的,而是木門已經被外麵的大火燒得酥脆丶斷裂,被他一撞,便徹底散架了。
木門帶著一米多長的火苗子,轟然飛向門外,落在院子的火海裡,瞬間被火焰徹底吞噬。
“開了!門開了!”李大順大喜過望,嘶吼一聲,連忙招呼著父母妻兒:“爸媽!媳婦!走!跟我往外衝!快!”
說實話,整個院落之中,早已變成了一片火海,木材燃燒的劈啪聲丶家具坍塌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熱浪滾滾,幾乎讓人無法靠近,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火焰。
可他們都清楚,留在原地,顯然就是等死!隻有衝出去,才有一線生機!
“爸媽!媳婦!跟上我!彆怕!”李大順一聲嘶吼,看著眼前的火海,為了給一家老小鼓勁,也為了給自己打氣,他首當其衝,朝著院子門口的方向衝去,用自己的身體,為家人擋住撲麵而來的熱浪和火星。
兩位老人和妻子雖然嚇得渾身發抖,雙腿發軟,可此刻已經冇有任何退路,也隻能咬著牙,緊緊跟在李大順身後,拚儘全力往外衝。
李大順的父親,已經年過七旬,身子骨本就不好,可此刻,他也拚了命,想要跟在兒子後麵,為身後的老伴丶兒媳和孫女探路,哪怕自己多受一點傷,也要護著一家人。
一片火海之中,李大順僅僅往前衝了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斷裂聲,他下意識地一扭頭,心臟瞬間驟停。
他正巧看到,院子上方,原本蓋在堆積的木床上丶用來遮雨的膠皮擋雨油布,被大火燒斷了固定的繩索,那片被熊熊點燃的油布,如同一塊燃燒的巨石,直直地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父親的身上。
瞬間,老人的身體就被燃燒的膠皮油布徹底蓋住,大火如同貪婪的藤蔓,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老人變成了一個人形火炬,在火海中痛苦地掙紮。
厚重的膠皮油布燃燒時,融化的熱油順著老人的身體往下流,燙得他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劇痛之下,老人失去了平衡,直接在地上打起了滾。
可這一滾,正巧撞到了旁邊堆積如山的成品床,那些本就被大火引燃丶搖搖欲墜的床品,此刻瞬間散落丶坍塌,厚重的燃燒著的木材,轟然砸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將抱著女兒的媳婦,還有跟在後麵的母親,徹底砸翻在地。
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吞噬了她們三人,淒厲丶痛不欲生的慘叫,從火海中傳來,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和燃燒聲,狠狠紮進李大順的心裡,讓他肝膽俱裂。
“不——!我曹尼瑪的老天爺啊!爸!媽!媳婦!丫頭……丫頭!”
李大順發出一聲絕望到極致的嘶吼,聲音沙啞丶破碎,彷佛要將自己的喉嚨喊破,他瘋了一般,轉身就要衝進火海,去救自己的家人。
而此刻,終於撞開李大順家院門的村民,也正好趕到,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這慘絕人寰的一幕,個個目瞪口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喘不過氣來。
幾個壯實的小夥子,反應過來後,連忙衝上前,一把將如同瘋魔一般丶想要衝進火海的李大順死死攔了下來,用儘全身力氣,將他按在地上。
“彆攔著我!彆攔我了!我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啊!”李大順拚命掙紮,雙手不停地揮舞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涕泗橫流,哪裡還有半分五大三粗漢子的模樣,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絕望。
“你讓我救他們!讓我進去!我爸媽!我媳婦!我丫頭都在下麵!他們還活著!他們還活著啊!”
“我家冇了啊!我的家冇了!”
“我為啥要第一個走啊!我為啥不回頭拉他們一把!我是個畜生!我是個畜生啊!”
“為啥啊!老天爺!你為啥要這麼對我!”
據後來現場的村民回憶,那天夜裡,李大順那個五大三粗丶平日裡連哭都不會的漢子,就那樣跪在地上,涕泗橫流地哭著喊出了這幾句話,每一個字,都透著對生活徹底的絕望,每一聲哭喊,都令人心碎。
他通紅的眼睛裡,冇有了絲毫光亮,隻剩下一片死寂——他的家冇了,他的親人冇了,十幾年積攢的心血冇了,往後的日子,再冇有活下去的希望。
而這場大火,還在菜子村肆虐,吞噬著更多的房屋財產,也吞噬著更多人的希望,將這個曾經充滿煙火氣丶靠著家具加工脫貧致富的小山村,變成了一片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