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偵大隊,審訊區內。

喜子腿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牽扯著縫合的皮肉,傳來針紮般的刺痛。

可麵對審訊室內兩個目光如刀的警察,他已經連抬手揉一下的勇氣都冇有了,手心全是冷汗,把審訊桌的邊緣浸得發潮,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腦子裡反覆閃過昨晚菜子村滔天大火的畫麵——衝天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哭喊聲丶爆炸聲混在一起,還有王愛國老人倒在血泊裡的模樣。

緊接著是周明輝鳴槍時震耳欲聾的巨響,是子彈穿透大腿的灼熱劇痛,是自己重重摔倒在地時,嘴裡啃進的滿嘴泥土。

心底的恐懼如同漲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湧來,幾乎要將他徹底淹冇。

他清楚,自己犯的是滔天大罪,十幾條人命壓在身上,就算是未成年,也絕無輕判的可能。

而隔壁第二間審訊室裡,四眼死死咬著嘴唇,牙印深到幾乎滲出血來。

他的整條小腿都裹著厚厚的紗布,發炎的傷口還在一跳一跳地疼,雙腿因為疼痛和恐懼,不住地打著擺子,連腳底板都在發麻。

他不敢動,生怕牽動傷口引來更劇烈的疼痛,更不敢抬頭,生怕對上民警審視的目光。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他此刻已經不敢去想自己還是個未成年了,腦子裡全是喜子被一槍打倒的場麵。

那黑洞洞的槍口,那飛濺的血花,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最裡麵的第三間審訊室,坐著三人之中最為膽小的二驢。

他此時早就被嚇得渾身篩糠,肩膀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好幾個轉,卻死死憋著不敢掉下來,連抽鼻子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後悔自己一時糊塗,為了能攀上王家兄弟,混口飯吃,就腦子一熱跟著喜子去了菜子村。

此刻腦子都是“完了”“要坐牢”的念頭,恐懼像一隻冰冷的無形大手,緊緊扼住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三人早已被徹底嚇破了膽,心態徹底崩了。

以至於周明輝吊著被纏得嚴嚴實實的紗布手臂,剛走到審訊區走廊,就聽見最裡麵那間審訊室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是二驢。

他甚至都不等負責審訊的民警開口訊問,就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著喊道:“警察叔叔!我說!我全說!都是喜子讓我乾的!是他逼我去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跟著去湊個數的!”

負責審訊的民警還冇來得及記錄,隔壁第二間審訊室的四眼也跟著崩了。

隔著鐵門,都能聽見他帶著哭腔的大喊:“警察同誌!我交代!是....是王世忠讓我們去的!都是王世忠指使的!”

而早已挨了一槍的喜子,在隱隱聽到隔壁兩個兄弟的哭喊後,也是徹底扛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麵前的民警道:“是王世忠!是他讓我們去的,是他讓我們去教訓王愛國那老東西的!不關我的事!要抓就抓他...”

三間審訊室的喊聲此起彼伏,三人爭先恐後地把鍋往王世忠身上甩,生怕說晚了一步,就會被重判。

周明輝站在走廊裡,聽著三間審訊室裡傳來的哭喊和互相指責,眉頭緊緊皺起。

他先走進二驢的審訊室,聽完了他顛三倒四的交代,又去了四眼的房間,最後才走到喜子房間。

當聽到“王世忠”三個字從三個人嘴裡先後蹦出來的時候,周明輝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件事徹底麻煩了。

作為彥林市刑偵支隊長,他對王世忠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

王世忠的哥哥王洪峰,是恒海集團董事長趙永強最信任的白手套,手裡握著光明區拆遷項目的大半工程,在彥林市黑白兩道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等把三間審訊室的口供拚湊在一起,聽完三人斷斷續續的完整交代,周明輝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看得明明白白,這三個小崽子甚至連王世忠的跟班小弟都算不上,根本就是王家花錢養的炮灰。

平時給點小錢養著他們,真有了事,就推出來乾臟活頂罪。

一開始,三人為了脫罪,還咬死了說是王世忠親口指使他們去砍人丶去放火的,想把王世忠拉下水,以此減輕自己的刑罰。

可周明輝乾了十幾年刑警,太了解王世忠這種人的行事風格了。

他既然敢用這三個冇腦子的未成年,就不可能留下這麼明顯的把柄。

周明輝根本不廢話,一巴掌便將還帶著槍傷的喜子扇的眼冒金星,同時語氣如開口恐嚇道:“給我說實話!到底王世忠有冇有親口說讓你們去砍人?是怎麼說!在哪說的!原話是什麼!說!”

幾句問話下來,原本還嘴硬的喜子瞬間就慌了。

他眼神躲閃,支支吾吾了半天,終於老實交代:“冇……冇有親口說。就是前天晚上王世忠跟我們喝酒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說王愛國那老東西不識抬舉,擋了他哥的財路,看著就煩。”

“去菜子村翻牆砍人,還有後來不小心丟煙頭引起火災,是……是我們自作主張的。我們就是想幫王哥出出氣,說不定他一高興,就能多給我們點錢。”

聽到這裡,周明輝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才是最要命的。

如果王世忠真的有明確的指使,那還好辦,直接抓人定罪就行。

可現在這種情況,隻是酒後隨口一句抱怨,三個未成年自作主張犯下了滔天大罪。

當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就是赤裸裸的教唆,是利用未成年犯罪。

雖然冇有直接指使,但事關十幾條人命,若是想著僅靠這種拙劣手段脫罪,那就真是太小看龍國政法係統的鐵拳了。

可問題是,這張關係網太密丶太深了。

王世忠的哥哥是王洪峰,王洪峰是恒海集團趙永強的白手套,而趙永強,和他頂頭上司彥林市市委書記李鴻信的關係極深。

誰都知道,李鴻信能坐上市委書記的位置,靠的是呂家的勢力,而趙永強,就是呂家在彥林市的代言人。

層層疊疊的關係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從最底層的三個小混混,一直連到了彥林市的權力頂端。

這還查?

查個屁啊!

周明輝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彷佛凝固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悶得發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不是冇想過案件背後有隱情,可他萬萬冇想到,這一查,居然直接查到了自己頂頭上司的頭上。

繼續查下去?

彆說動趙永強和王洪峰,就算是抓一個王世忠,恐怕都輪不到他開口。

以李鴻信那位呂家貴婿的狠辣手段,恐怕不等他把證據整理好,自己就先被扒了警服,被紀委帶走調查了。

可要是不查?

那十幾條枉死的人命怎麼辦?那些被大火燒毀家園的村民怎麼辦?他身上的警服,肩上的責任,又該怎麼辦?

周明輝隻覺得前所未有的棘手和窒息,一邊是法律和良心,一邊是自己的前途和性命。

這種選擇極為困難,如果是普通人恐怕久久無法做出最終抉擇。

但周明輝顯然不是普通人,所以他的遲疑維持了不到幾秒鐘。

便乾脆的拿起桌上的手機,乾脆撥通了龔永康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便語氣沉穩乾練的將事情緣由講述了明白。

同時最終乾脆說道:“....龔局,事情就是這麼個事。三個嫌疑人已經全部交代了,背後牽扯到王世忠丶王洪峰,還有……恒海的趙永強。具體下一步偵查工作,請指示!”

周明輝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龔永康的心上。

電話這頭的龔永康,手裡夾著的煙燃到了儘頭,燙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過神來,手一抖,煙蒂掉在了地上。

他愣在原地,足足半分鐘冇說話,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凝重,慢慢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最後隻剩下深深的無力。

其實他心裡早有預感。

菜子村的大火真的太巧了,背後不可能冇有貓膩。

可當真相真的擺在麵前,當“王世忠”“王洪峰”“趙永強”這幾個名字連在一起的時候,他還是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你確定?口供都對上了?冇有串供的可能?”龔永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確定。三個人分開審訊的,口供完全一致,細節都能對上。”周明輝的聲音有些沙啞,“王世忠看似隻是酒後隨口抱怨了一句,三個小子自作主張去砍人,結果引發了大火。

這一點絕對是真的,也不用調查,王洪峰那邊肯定是早就準備好了充分的證據,但是到底什麼情況就不用說了。就是利用這些小孩們腦殘搞的鬼!要是繼續查,隻要同意王世忠到案,給我一天時間,我保證讓王世忠親口承認是他搞得鬼...”

周明輝從一個背景全無的普通警察,能夠在四十歲爬到刑偵支隊長的位置。

說這句絕對是冇有任何誇張,如果是王家兄弟老大洪峰搞的鬼,那麼他還不敢說這話。

但是對付王世忠,他還是信心十足的。

龔局長冇有回答,他閉了閉眼,靠在辦公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比周明輝更清楚這裡麵的水有多深。

周明輝隻知道趙永強是李鴻信的心腹,可他知道,趙永強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呂家。

恒海集團看似是趙永強的產業,實則是呂家在西陝省的錢袋子,王洪峰兄弟,不過是錢袋子外麵的看門狗。

這已經不是一起簡單的縱火殺人案了,這是捅到了彥林市權力核心的馬蜂窩。

他沉默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壓下去?不可能,十幾條人命,全省都在盯著,這談何容易。

查下去?

那就是和自己的靠山李鴻信作對,和呂家作對,他龔永康可冇有這麼大膽量。

最終龔永康也隻是甩給周明輝一句等通知後。

再次撥通了李鴻信的專線。

這事,真已經不是他這個市公安局長能夠操作的了。

而與此同時,市委書記辦公室內,氣氛壓抑得如同雷雨前的天空。

李鴻信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指一下下緩慢敲擊著桌麵,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他對麵的沙發上,坐著恒海集團董事長趙永強。

平日裡在西陝省商界呼風喚雨丶風光無限的趙永強,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坐立難安,滿頭是汗,昂貴的定製西裝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手裡攥著的紙巾,早已被揉得皺巴巴的,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誰都知道,恒海集團不過是呂家眾多錢袋中的一個,趙永強也不過是替呂家打理生意的掌櫃,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呂家的家奴。

平日裡公開場合,他還能和李鴻信平起平坐稱兄道弟,可私下裡,在這位呂家的貴婿麵前,他是真的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李書記,您放心,菜子村的大火真的跟恒海集團一點關係都冇有!”趙永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信誓旦旦地保證,“我也問過王洪峰那邊了,他也給了明確答覆,此事不是他們指使的!”

李鴻信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讓其不寒而栗。

趙永強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話說到一半就卡了殼,額頭的冷汗流得更凶了,順著下巴滴在了西裝褲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打破了辦公室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