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冇人是真的在忙。

幾乎每張辦公桌的抽屜縫裡、文件堆底下,都壓著一部亮著屏的手機,畫麵正停留在高速口的直播間裡。

所有人都低著頭,用眼角餘光瞟著屏幕,呼吸放得極輕,像一群在雷雨天裡躲在屋簷下的鳥,生怕稍一動作,就引雷劈到自己身上。

綜合科的格子間裡,幾個年輕科員湊得極近,都埋著頭假裝整理報表。

當第三聲槍響透過聽筒傳來,當鏡頭掃過龔永康栽倒在地的肥胖身軀,幾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握著筆的指尖都微微發顫。

“……就這麼冇了?”靠窗的小文員借著撿筆的功夫,趴在桌子底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聲音飄得像羽毛。

旁邊的老科員冇抬頭,隻是極輕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半天冇說出話。

龔永康是什麼人?

彥林市公安係統說一不二的坐地虎,盤踞十幾年,手眼通天。

彆說普通科員,就是很多正處級的局級乾部見了他,都得陪著笑臉遞煙。

李利更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李鴻信麵前的頭號紅人,平日裡在大樓裡走過,前呼後擁,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哢哢作響,威風得很。

這麼兩個跺跺腳彥林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就這麼在高速口被當場槍斃了?

冇有庭審,冇有上訴,甚至連巡視組的人都冇抵達現場,隔著幾百公裡一通電話,就定了生死。

荒唐?震驚?還是壓在心底的解氣?

幾個年輕科員心裡五味雜陳。

他們平日裡冇少聽公安基層抱怨龔永康的跋扈,也私下吐槽過李利的虛偽,可從冇想過這兩個人會以這種方式落幕。

有人偷偷抬眼掃了一圈辦公室,見冇人註意,飛快地在桌子底下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了白。

可更多的人,心裡隻剩沉甸甸的忐忑。

一種風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襲上心頭。

樓層越高,氣氛就越壓抑。

各局委辦的一把手們坐在獨立辦公室裡,一個個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有人手裡端著保溫杯,蓋子擰開又擰上,擰上又擰開,半天冇喝進去一口水;有人站在落地窗邊抽煙,一根接一根,玻璃煙灰缸很快就積滿了煙蒂,煙霧繚繞裡,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人和龔永康、李利都有深淺不一的交集。

逢年過節的人情走動,項目審批的利益勾兌,人事調整的互相關照……誰屁股底下都未必乾淨。

以前大家心裡都有底: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有李鴻信坐鎮,有呂家兜底,彥林的天變不了。

就算龔永康犯了事,最多就是平調、降級,頂天了判個幾年,運作一下保外就醫,用不了多久就能出來。

潛規則擺在這裡,大家心照不宣。

可今天這三槍,徹底打碎了所有人的僥幸。

“就地擊斃”四個字,像三道驚雷,劈碎了彥林官場幾十年的遊戲規則。

連這種幾十年冇動用過的雷霆手段都使出來了,說明上麵是鐵了心要掀翻彥林的蓋子。

什麼人脈背景、什麼利益同盟、什麼官官相護的潛規則,在最高指令麵前,全成了不堪一擊的笑話。

“完了……”發改局的張局長癱坐在真皮座椅上,看著手機屏幕裡的畫麵,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襯衫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上個月剛通過李利牽線,違規審批了一個地產項目,本來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此時回想,感覺自己簡直是在閻王殿門口跳舞。

他下意識地想起自己保存錢財的彆墅,腦子裡閃過立即去抹平首尾的念頭,但這個想法也僅僅閃過一刹那。

張局長的屁股便又重重的落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

他不敢動。

整棟大樓靜得反常,誰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又有多少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著檢舉揭發、立功自保?

牆倒眾人推,從來都是官場最真實的生存法則。

現在但凡有一點異常舉動,說不定就成了第一個被揪出來的靶子。

常委樓層更是靜得嚇人,連空氣都像凝固了一樣。

半小時前還在開常委會的會議室早已人去樓空,隻剩下滿地狼藉。

直播裡趙安國念出李利名字、下達擊斃令的那一刻,主持會議的李鴻信當場黑了臉,猛地一拍桌子,扔下一句“散會”就轉身回了辦公室,摔門的巨響震得整條走廊都發顫。

剩下的幾個副市長、市委常委們麵麵相覷,誰也冇敢多說話,一個個低著頭快步溜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就再也冇出來過。

誰心裡都清楚,李利是李鴻信調到彥林市後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而龔永康之所以能夠坐穩公安局長的位置,也是因為背靠呂家。

如今這兩人說倒就倒,他這個市委一把手,能脫得了乾係?

以前大家圍著李鴻信轉,捧著呂家的大腿,覺得大樹底下好乘涼。

可現在,這棵大樹眼看著就要晃了,誰心裡不打鼓?

有人已經開始偷偷翻自己的抽屜,琢磨著哪些東西該處理、哪些關係該切割;有人握著手機反覆斟酌,要不要提前聯係巡視組,主動交代點問題,爭取個寬大處理。

大難臨頭各自飛,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市委書記辦公室裡,突然傳來“嘩啦”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樓層裡格外刺耳。

李鴻信將桌上價值不菲的紫砂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浸濕了腳下的羊絨地毯。

“廢物!兩個廢物!”

他咬著牙低聲怒罵,臉色鐵青得嚇人,胸口劇烈起伏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這點事都辦不明白,還把自己搭進去了!丟人現眼的東西!”

剛才在會議室裡,看著直播裡龔永康和李利狗咬狗的醜態,看著趙安國隔空下令、三槍斃命的雷霆手段,他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當眾扇了十幾個耳光。

這哪裡是斃龔永康和李利?

這哪裡是斃兩個下屬,這是當眾抽他李鴻信的耳光,更是結結實實地打在整個呂家的臉上!

李鴻信背對著辦公桌站在落地窗前,指節攥得發白,指腹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窗簾隻拉開一道窄縫,昏暗的光線落在他陰鷙的臉上,襯得眼底的驚疑與怒火翻湧不休。

他太懂官場的規矩了。

按常理,組織就算要動地方領導班子,哪怕是動一個處級乾部,也會提前和省委、市委打個招呼,通個氣。

最不濟,人控製住之後,也會知會當地一把手一聲。

畢竟地方盤根錯節,維穩永遠是第一位的政治任務,貿然動手極易引發抵觸情緒,萬一激化矛盾、鬨出群體性事件,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是幾十年來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也是他宦海沉浮多年篤定的安全感。

可今天的事,詭異就詭異在這裡。

龔永康在高速口鬨出了滔天大禍,逼得軍方出麵、全網沸騰,連龍都都被驚動了——不僅調了駐軍支援,連正在鄰市巡查的中央第二巡視組都被緊急抽調,直奔彥林而來。

這麼大的陣仗,他李鴻信作為彥林市委書記、當之無愧的一把手,居然到現在為止,冇接到省委的電話,冇接到巡視組的通知,甚至連個提前吹風的消息都冇有。

就好像,他這個市委書記,已經被徹底排除在了決策圈外。

宦海浮沉二十多年,這點政治敏感度他還是有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組織已經對他產生了嚴重懷疑。

菜子村大火燒死七人、造成重大群體性事件,今天高速口又鬨出公安與軍方對峙、蓄意謀害烈士遺孤的驚天醜聞,樁樁件件都發生在他的治下。

龍都震怒之下,連帶著對他這個一把手也徹底不信任了。針對龔永康、李利的處置決定之所以瞞著他,就是怕他提前通風報信。

畢竟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一旦讓這三個人提前知道是死刑立即執行,狗急跳牆之下,說不定真會鋌而走險、當場逃竄,甚至裹挾人質、製造更大的事端。

這個風險,冇人敢冒。

可反過來想——連他這個市委書記都被當成了“需要防備的對象”,說明在上麵眼裡,他未必就是乾淨的。

甚至,他可能已經被列入了下一步的核查名單。

想到這裡,李鴻信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而第二種可能,比第一種更讓他脊背發涼。

那就是龍都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隻是彥林市,也不隻是龔永康、李利這幾條小魚。

目標是呂家。

是借著這起事件,借著中央巡視組和軍方的手,順勢清洗整個西陝省內盤根錯節的呂家勢力。

這不是普通的人事調整,是大清洗、大換牌的信號!

呂家在西陝經營三代,從政界到商界,根係深到難以想象。

彆說一個彥林市,就是整個西陝省,半數以上的廳局級乾部都和呂家沾親帶故。

這麼多年,中央不是冇動過西陝的心思,可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動幾個小角色便草草收場。

可這一次不一樣。

趙安國是什麼人?

出了名的“趙黑臉”,專啃硬骨頭,辦過的省部級高官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他親自帶隊,上來就跳過所有流程,直接以最高令的名義就地擊斃三名地方實權乾部——這根本不是常規辦案的路數,這是亮劍,是敲山震虎。

敲的是他李鴻信,震的是背後的呂家。

李鴻信猛地想起了蘇銘。

那個一開始空降到秀水縣公安局的大塊頭,年紀輕輕便掛職縣公安局局長,看著像個隻懂打打殺殺的莽夫,卻偏偏每次都精準地踩在關鍵點上。

以前隻當是上麵派下來鍍金的太子黨,冇放在心上。

可現在回頭看,他來得時機太巧了。

這絕不是巧合。

這根本就是一場謀劃已久的布局。

蘇銘是棋子,龔永康的蠢行是引子,趙安國的巡視組是刀,目標,是整個西陝的呂家勢力。

可真正讓他心寒的是,他猜不透紅牆內的意誌到底有多堅決。

是隻想敲打敲打呂家,換一批人、重新劃分西陝的利益格局?

還是……要連根拔起,徹底掀翻呂家這棵大樹?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如果隻是常規的權力洗牌,他還有周旋的餘地,呂家也有騰挪的空間。

可如果是要動根本,那彆說他李鴻信,就是呂家那位在省裡的掌舵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最高令……”

李鴻信無意識地喃喃著這三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見過太多紅頭文件,聽過太多上級指令,可“最高令”這三個字,分量完全不同。

這不是紀委的決定,不是政法委的批示,是從最頂層傳下來的、不容置疑的意誌。

為了三個地方乾部,居然動用了最高令?

說出去誰信?

除非,這三個人隻是開胃菜。

真正的大戲,還在後麵。

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慢慢往上爬,穿過小腿、脊背,一直漫到天靈蓋。連指尖都涼得發僵,像浸在冰水裡。

趙安國這是根本不按官場規矩出牌,上來就掀桌子、下死手。

這是要趕儘殺絕啊。

李鴻信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滿地紫砂碎片散落在羊絨地毯上,他卻顧不上多看一眼。手裡攥著那部保密專線電話,指節冰涼,掌心卻浸滿了冷汗。

猶豫再三,他還是咬了咬牙,按下了那串熟記於心的號碼。

那是他嶽父——呂家目前輩分最高、曾在紅牆內身居高位的呂老爺子的私人專線。

事到如今,也隻有老爺子能救他,能救彥林這盤棋了。

他心裡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呂家經營三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老爺子隻要肯出麵周旋,就算趙安國來勢洶洶,也未必冇有轉圜的餘地。

電話接通前的忙音,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而千裡之外的龍都城西,一處幽靜的四合院裡,氣氛同樣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