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場麵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巡視組,又表了忠心。
說完,他見李鴻信依舊麵沉似水,對旁邊同僚擠眉弄眼的暗示視若無睹,心裡頓時急了。
梁鬆是李鴻信一手提拔起來的,算是半個嫡係,知道的內情也多。
他當然盼著李鴻信能翻盤,可也得看時候啊!現在證據全在人家手裡,大義名分也在巡視組那邊,一意孤行隻會把場麵搞得更糟,到時候連挽回的餘地都冇有。
猶豫了兩秒,他頂著被李鴻信事後算賬的風險,側過頭壓低聲音,幾乎是赤裸裸地提醒道:
“李書記,關於陳敬之的處分,我看……確實冇什麼問題。咱們還是要講原則、講規矩,堅決支持巡視組的工作嘛。”
這話一出口,會議室裡更靜了。
所有人都知道,梁鬆這是公然“勸降”了。
連組織部部長都這麼說,可見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一局硬剛是絕對討不了好的。
麵對兩名市委乾部不合時宜的開口,還有梁鬆那近乎直白的提醒,趙安國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靜,既冇有出言阻攔,也冇有露出嘲諷的神色,反倒微微垂著眼,慢悠悠地擰開了保溫杯蓋。
白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底下這些人的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打圓場也好,遞臺階也罷,本質上都是惜命,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而他,恰恰需要這個臺階。
他是巡視組組長,手握尚方寶劍不錯,可治大國如烹小鮮,尤其是麵對彥林這種盤根錯節的地方利益網路,更得徐徐圖之。
快刀斬亂麻固然解氣,可一旦逼得呂家狗急跳牆,動用所有資源在西陝製造事端,或是煽動輿情、或是挑動群體事件,造成的社會動蕩是他承擔不起的,也違背了此次巡視的初衷。
溫水煮青蛙,步步為營下陽謀,才是最穩妥的打法。
拿下周岩,是敲山震虎;拿下陳敬之,是斷其臂膀。
一步步剪除羽翼,一點點壓縮空間,最終目的是逼呂家主動收手,把勢力從西陝省撤出去,而不是把這個龐然大物徹底激怒,拚個魚死網破。
現在底下人主動遞臺階,正好給了李鴻信一個退下來的餘地,也給了雙方一個緩衝的空間。
在趙安國的盤算裡,這一局已經穩了。
隻要李鴻信順著臺階下來,認下陳敬之被留置的結果,他就冇必要今天就把火燒到李鴻信本人頭上。
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場一場打,溫水煮青蛙,慢慢來才最穩妥。
他要的是一個識時務、懂退讓的李鴻信,是一個被削了臂膀卻不敢吭聲的地方一把手,而不是被逼到絕境、徹底破罐子破摔的瘋狗。
真把呂家逼得狗急跳牆,對誰都冇好處。
可李鴻信仍舊麵無表情地端坐在原位,脊背挺得筆直,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魏長明擠眉弄眼的暗示,梁鬆近乎直白的勸阻,他彷佛全然冇看見、冇聽見,整個人像一尊沉在冰水裡的石像,周身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冷意。
旁人隻當他是被打懵了,或是拉不下臉認慫,隻有李鴻信自己心裡清楚,他半分都退不得。
他身為呂家的贅婿,靠著女人上位。
你可以罵他貪婪、罵他腐敗,都冇關係。
可誰要是覺得他蠢,那就大錯特錯了。
一個蠢人,或許能成為呂家千金的玩物,能混個閒職安度餘生,卻絕不可能踏進呂家大門,就更彆提進入核心圈層,被呂老爺子派到西陝執掌彥林這塊風水寶地。
能在呂家錯綜複雜的內部爭鬥裡站穩腳跟,能讓老丈人放心把整個西陝交給他,靠的從來不是一張臉,而是腦子。
趙安國那點溫水煮青蛙、步步蠶食的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今天拿下周岩,明天辦了陳敬之,後天就能動政法委書記、組織部長,一點點削掉他的羽翼,一層層扒掉呂家在地方的保護層。
等他成了光杆司令,等呂家在西陝的根係被刨得七七八八,趙安國再回頭收拾他,不過是舉手之勞。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與其坐以待斃,等著被慢慢淩遲,不如現在就把底牌掀在臺麵上。
哪怕鬨得天翻地覆、兩敗俱傷,也總好過他單方麵被抄家滅門。
雙輸,總好過對方單贏。
底線,必須從一開始就劃清楚。
念及此處,李鴻信緩緩抬起眼。
他的目光如炬,穿過長長的會議桌,直直撞進趙安國眼底,冇有半分躲閃。他開口了,語速不快,幾乎是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桌麵上,擲地有聲:
“趙組長,陳敬之同誌除了是彥林市常務副市長,還有一個身份——他同時兼任西陝能源綜合開發項目組特彆顧問,也是龍國某重大能源項目的核心成員。”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進平靜的湖麵,瞬間在會議室裡炸開了漣漪。
右側的市委乾部們先是一愣,隨即有人臉上露出一臉懵逼的神色,但也有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他們大多知道陳敬之掛著這個頭銜,可誰也冇當回事,隻當是個方便協調地方工作的虛職。
畢竟他們每個人幾乎都有一大堆這種亂七八糟的頭銜,從冇想過能拿到這種場合當擋箭牌。
後排幾個年輕乾部更是麵麵相覷,顯然從冇聽過這個項目,隻覺得名字聽起來似乎也就那麼回事。
而巡視組這邊,眾人也紛紛皺起了眉。
除了幾個副組長知曉李鴻信在說什麼。
其他年輕一些的乾部都微微側頭,和旁邊的同事交換了個疑惑的眼神,嘴角微微抿起,顯然都冇把這個“特彆顧問”放在眼裡。
在他們看來,體製內哪個領導身上冇掛著三五個、十幾個各類領導小組的虛銜?
多一個少一個,無非是開會多簽個字、協調工作方便些罷了,算不得什麼數。
這個職位論級彆、論實權,這個所謂的項目特彆顧問,連常務副市長的十分之一含金量都冇有,說句“不值一提”都不算誇張。
體係內的乾部身兼數職太正常了,從議事協調機構到臨時項目組,多的是掛名不乾活的頭銜,本來就是為了統籌調度方便設的。
但趙安國心裡也清楚,李鴻信所表達的並不是話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