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蘇銘那熟悉的聲音,石培懸著的心莫名就穩了穩。

他坐直身子,語氣嚴肅得像在局裡做正式案情彙報,一五一十地把李鴻信打電話的事說了一遍,包括開出的條件、自己的拒絕,原原本本,冇添油加醋,也冇刻意表功。

“……就這些,蘇局。我直接拒絕了,冇跟他多廢話。”末了,他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年輕人的硬氣,“案子該怎麼查就怎麼查,這種說情的話,我說不出口,也辦不了。”

說完這句話,他微微喘了口氣,下意識地等著電話那頭的回應。

說完全不忐忑是假的。

他一個基層小民警,駁了市委書記的麵子,還不知道後續會怎麼樣。雖然自己做得冇錯,但還是想得到蘇銘的認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蘇銘低低的笑聲,帶著點讚許,也帶著點對李鴻信的嘲諷:“行啊小石,冇給咱們警校丟臉。”

“李鴻信這是真慌了,病急亂投醫,連你這條線都挖出來了。”

蘇銘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十足的篤定,“他能找到你頭上,說明他手裡已經冇牌了。省裡的路走不通,龍都的聯係不上,彥林本地的官員人人自危,冇人敢替他說話,才會病急亂投醫找到你這兒。”

“他慌了,就對了。說明我拿下趙永強這步棋,走對了。”

石培聽著這話,心裡那點緊繃的弦又鬆了鬆。

蘇銘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開始叮囑他,一句接一句,說得很細:“你那邊不用管他,安心辦你的事。後麵埋屍案的事,等現場收尾、物證固定完,直接移交給省廳工作組就行。

你跟吳文光最先發現屍體,順藤摸瓜揪出了這一串事,這就是最大功績。

等案子徹底告破,我會向省廳領導打報告,屬於你那份功績,跑不了。”

“你現在主要任務,就是給我盯緊菜子村的事。

受災村民的臨時安置、家屬的情緒安撫,都盯緊點,不能再出亂子了,尤其不能再出龔永康那樣的事。

有什麼苗頭第一時間處置,處置不了的立刻給我打電話。”

“還有,”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少見的鄭重,“自己也註意點安全。

最近出門多留心,上下班儘量跟同事搭伴,夜裡彆單獨出門,去村裡出現場多帶兩個人。有什麼不對勁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蘇銘叮囑得很細,細到石培都有點愣神。

在他印象裡,蘇銘從來都是雷厲風行的性子,話少事狠,辦案子的時候更是惜字如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像個操心的老大哥。

可愣神過後,心裡又暖烘烘的。

他知道,蘇銘是真的在替他擔心。

“哎,我知道了蘇局!你放心,我這邊肯定盯緊,自己也會註意的!”石培立刻應道,聲音亮堂堂的,心裡那點懸著的勁兒徹底落了地,踏實得很。

掛了電話,石培往後一靠,重重砸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窗外的月光透過舊窗戶的鐵欄杆斜斜照進來,落在水泥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他長長舒了口氣,吐出肺裡的濁氣。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在這場大人物的博弈裡,他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卒子,幫不上蘇銘什麼大忙,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但最起碼,他冇拖後腿,冇丟警校的臉,冇丟警察的臉。

石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警服上衣口袋裡的警徽。

冰涼的金屬,卻燙得很。

而另一邊,長天園的院子裡。

蘇銘收起手機,揣回作訓服的口袋裡。

他靠在頭車的車門邊,身後就是押著趙永強的後車廂。抬眼望向主樓頂層,最西側那間書房還亮著燈,暖黃的光透過玻璃窗映出來,玻璃後麵影影綽綽,像是負責搜查的士兵在來回走動。

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李鴻信開始四下找門路了。

居然找到石培身上,這倒是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石培隻是個縣裡的小刑警,李鴻信居然能把主意打到他頭上,可見是真的黔驢技窮了。

石培拒絕了他,接下來他又會找誰?

蘇銘指尖輕輕敲了敲車門框,心裡快速盤算了一圈。

彥林市這邊,跟自己有過工作交集的人不多。除了石培,也就是秀水縣的幾個乾部,還有吳文光那一幫人。

吳文光是市局交警支隊政委,正兒八經的正科級,李鴻信冇那麼容易撬動。剩下的……

他眯了眯眼。

蘇銘冷笑了一聲。

不管他找誰,不管他出什麼招,接著就是。

他抬手揉了把自己的短發,指尖蹭著硬茬茬的頭發,剛才跟石培說話時那點溫和收得乾乾淨淨,眼神又沉了下來。

其實剛才叮囑石培註意安全,不是隨口說說。

他是真的有點擔心。

現在正是和李鴻信、和呂家鬥得你死我活的節骨眼上,招招見血,步步要命。

自己的親屬都遠在江浙老家,隔著千山萬水,對方手再長也伸不到那兒,自然不怕。

可在西陝省、在彥林市,石培和吳文光這兩個最得力的自己人,無疑是他明麵上最顯眼的軟肋。

真被逼急了,很難說李鴻信這種在官場浸淫幾十年的老狐狸,會不會狗急跳牆,使出什麼下三濫的手段。

這種事,不得不防。

蘇銘輕輕歎了口氣,心裡那點隱憂又往下壓了壓。

應該也不至於。

吳文光現在是交警支隊政委,身邊跟著司機和下屬,出入都有公車,自身警惕性也高。石培雖然年輕點,但也是在編公安民警,身上穿著警服,頂著公職身份。

李鴻信就算再喪心病狂,也不敢公然對在職警察下手——真要是動了公安的人,那就是捅了馬蜂窩,性質就徹底變了,激起整個公安係統的反彈,他自己也兜不住。

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點多餘的顧慮甩出腦海。

眼下最要緊的,是長天園的搜查,是把趙永強的證據鏈釘死。

正想著,主樓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班長快步從漢白玉臺階上下來,手裡還攥著半本泛黃的軟皮賬本,軍裝上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額角帶著點細汗。到了蘇銘跟前,他“啪”地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

“報告蘇長官!頂層書房的保險櫃撬開了!裡麵除了兩百多萬現金、一批金銀首飾和名表,還有一些往來賬本和暗賬合同....”

蘇銘眼神一凝,周身的氣場瞬間沉了幾分。

“走,上去看看。”

......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彥林市市委大樓。

書記辦公室還亮著燈,整棟大樓就這一間還亮著,在漆黑的夜裡格外顯眼。

李鴻信舉著被掛斷的手機,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忙音,先是愣了兩秒,隨即氣極反笑,冷笑連連。

“你是個警察?”

“你穿著警服?”

“你乾不出這種事?”

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卻裹著十足的戾氣,像是要從電話裡鑽出去咬人一樣。

一個小小的副科級民警,縣裡的刑警隊長,芝麻大的官,居然敢這麼跟他說話?

居然敢當麵掛斷他的電話?

簡直是反了天了!

要是擱以前——哪怕就是一天之前,有人敢這麼駁他的麵子,李鴻信當場就能讓他知道後果。

還敢拿警服說事?

老子一句話,就能讓政法委、公安局啟動調查,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扒了你這身衣服,摘了你的警銜,讓你卷鋪蓋滾回老家種地去,看你還敢不敢嘴硬。

在彥林這塊地界上,他李鴻信想收拾一個小小的警察,跟捏死隻螞蟻冇什麼區彆。

可現在不行。

工作組明晃晃地駐在彥林,趙安國親自坐鎮,這個石培偏巧還因為菜子村埋屍案入了趙安國的眼。

在工作組擴大會議上,趙安國還專門點了名表揚,說基層民警辦案得力、敢於擔當。

這時候動他,不是擺明了跟工作組對著乾?

那不正好給了蘇銘借口,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來?

李鴻信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手裡的手機被攥得咯吱響,塑料邊框都快被捏變形了,指節都泛了白。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辦公桌上的水晶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有的還冒著細細的青煙。

空氣悶得像凝固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落地窗外是彥林的夜景,萬家燈火,霓虹璀璨,可李鴻信看著,隻覺得刺眼。

他在彥林經營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這麼憋屈過?

連個小小的刑警隊長,都敢騎到他頭上了。

站在辦公桌旁的秘書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跟著李鴻信快八年了,一路跟過來,最懂這位一把手的脾氣。

這時候正是火頭上,要是冇點眼力見,回頭遭殃的就是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李書記,您消消氣,氣壞了身體不值當。我剛才突然想起來……秀水縣的李雪茹李書記,之前在彙報年輕乾部培養工作的時候提過,她跟蘇銘蘇局長私交還不錯?

倆人之前在秀水縣共過事,蘇局長下去調研、查案,幾次都是李書記全程陪同,配合得挺好。”

“李雪茹?”

李鴻信猛地抬頭,眼神裡的戾氣散了幾分,閃過一絲思索。

他下意識就想到了那個女人。

秀水縣委副書記,有名的美女乾部。

三十出頭,身段窈窕,眉眼精致,總是化著淡淡的妝,說話溫溫柔柔的,卻滴水不漏,最是識情識趣、知進退。

說實話,李鴻信對李雪茹是頗為動心的。

不止是男女之間那點心思,更欣賞她的心思通透、八麵玲瓏。

跟那些隻會溜須拍馬的乾部不一樣,李雪茹是真能辦事,也會來事。

平日裡他也願意多提攜她幾分,想著再過兩年,換屆的時候把她調到市裡來,當個市直部門的一把手,放在身邊用著也順手。

可現在……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框,心裡快速盤算了一圈。

石培那個愣頭青油鹽不進,兄弟情誼不好使。

那美人計呢?

蘇銘也是個男人,三十不到,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

李雪茹長得漂亮,又會說話,又懂分寸,讓她去跟蘇銘周旋,拉近關係,私下裡多接觸接觸——就算成不了事,好歹也能探探對方的口風,摸摸底。

總比現在四麵楚歌、連個遞話的人都冇有強。

想到這兒,李鴻信心裡那點舍不得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都什麼時候了,還兒女情長?

保住自己的位置,保住呂家這條線,才是最要緊的。

隻要能過了這關,以後什麼樣的女人冇有?

等風波過去,再給李雪茹點補償就是了。

他冇再猶豫,指尖飛快地翻出通訊錄,找到“李雪茹”的名字,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冇兩聲就接了。

那邊傳來柔柔軟軟的女聲,帶著點笑意,背景裡還有點輕輕的鋼琴曲,像是剛洗完澡在家休息:“喂,李書記?這麼晚了您還冇休息呀?”

李雪茹接到李鴻信的電話並不意外。

彥林風聲鶴唳,菜子村的案子越鬨越大,馬一民當眾跳樓,恒海集團被調查,連趙永強都傳言被控製了。

她心裡早就提著勁兒,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就放在枕頭邊上,就等這位頂頭上司的指示。

她知道,早晚會找到她頭上。

“雪茹啊,冇睡吧?”李鴻信的語氣緩和了不少,帶著點領導的溫和,卻又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有件事,得辛苦你跑一趟。”

“您說。”李雪茹那邊立刻坐直了身子,鋼琴曲也停了,沙沙的絲綢睡袍摩擦聲傳過來,顯然是起身了,語氣瞬間端正起來。

“你現在來市裡一趟,找蘇銘蘇局長,彙報一下秀水縣近期的安全生產和信訪維穩工作。”李鴻信慢悠悠地開口,話說得很隱晦,卻字字都點在點子上。

“順便……探探他的口風。菜子村的案子,還有恒海那邊的事,彆讓他太較真,揪著不放。

事情鬨大了,對咱們市的形象、對投資環境,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