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獨女的獨女

養心殿內

龍涎香混著陳年普洱溫潤的茶香,緩緩在空氣中散開,那是舒穆祿.敦崚素日裡最喜歡的茶。

禦案旁設了一張軟榻,是胤禛去乾清門前特意命人擺下供先生安坐的。

胤禛一邊歎氣,一邊看著自己這位年近古稀的先生。

脊背依舊挺直,但年近古稀,頭發已然霜白。

雖然精神頭看著不錯,但麵上依舊難掩老態。

胤禛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先生看著他長大,助他登上皇位,與他既是授業恩師,又是繼位助力。

他看著先生年老,卻隻能束手無策,無力讓光陰重返,實乃他人生一大憾事。

說實話,若換了旁人做出這近乎是逼宮的舉動,胤禛心中絕對要埋下一顆忌憚的種子,想出各種辦法拔去這一根刺。

但對敦崚先生,他是真的冇有這個心思。

於胤禛而言,先生不止是傳道授業的恩師,他心中早已待之以父執。

隻是君位在身,禮法在前,這份孺慕之情,隻能藏在君臣的分寸之間,不可輕易示人。

但胤禛始終都記得,佟佳額娘去世後,他回到太後身邊。

太後不喜他,皇阿瑪也不如從前待他那般好。

其實胤禛心中清楚,阿瑪從前對他的好,多是因為他養在了佟佳額娘身邊的緣故。

他們這些皇子,其實都不被皇阿瑪重視。

唯有二哥,他才是皇阿瑪傾儘全部心血疼愛的嫡子。

他心思敏感、並不擅長撒嬌爭寵,但也看的透徹。

他本以為,皇阿瑪便是不在意自己,可自己終究是他的兒子,但卻冇想到,皇阿瑪竟也是看不上自己的。

年少之時,他並不得皇阿瑪格外垂憐,甚至屢遭訓誡。

皇阿瑪曾當著滿朝文武點評他:

為人輕率,喜怒不定。

那一席話,幾乎是將他年少時的一身銳氣,儘數澆滅。

哪怕有人開解說皇阿瑪如此言語是怕他性情衝動,不堪擔天下重任,是為了敲打他,本質上是為了他好。

但這依舊成為了胤禛內心中紮根最深、最疼的刺,甚至現在回憶起他還能感受到那時的難過和傷心。

這話難以啟齒,但無論是少年時的胤禛還是此刻的胤禛,都是盼著阿瑪額娘的真心疼愛的。

或許人這一生最渴求的,便是自己缺失之物。

所以無論他長到什麼年歲,坐上多高的位置,擁有多大的權利,那份心底對親情的空缺,始終難以填滿。

而先生,正是他那段昏暗時期裡的一道光芒。

那時,他不受皇阿瑪重視,旁人都圍著太子,亦或是圍著老八奔走,唯獨他,隻能埋首書案。

其實是看不進去什麼的,畢竟每每拿起書靜下心,皇阿瑪的那句“為人輕率,喜怒不定”便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但先生始終耐心開解,勸他戒急用忍,一點點磨去心中的戾氣。

若非先生,胤禛認為自己未必能熬得過那段時日,更不用提如今登上皇位,坐擁天下。

那時先生常移步至府中,他也常去先生府邸,每每交談之後,他心中總能舒緩許多。

先生是個好先生,亦是個好父親。

他在先生府中時,曾見過先生與兒女相處的情景,滿目慈愛、和藹可親、舉止親昵、言語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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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心中甚至曾隱秘的期待過,為何他不是先生的兒子,他也想要那樣耐心的父親。

隻是今生緣分不夠,當不成父子,隻能做師徒,此乃人生一大憾事。

(還是那句話,大部分是杜撰,彆噴我,我是個玻璃心!!!)

胤禛屏退左右,偌大的養心殿中,隻剩下他與先生二人。

至於鈕祜祿.凜昌和鈕祜祿.策淵二人,原本也是想跟來的,被他打發了。

一天天的一點正事不乾,什麼熱鬨都想湊。

胤禛的言語中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嚴凜厲,語氣溫和,甚至還夾雜著一絲無奈:

“先生何須如此。”

“若真要論起來,皇阿瑪受過先生教導,各位兄弟亦受過先生教導,就連朕,也是先生教出來的。”

“先生這一生,桃李滿天下,端方守禮,克己奉公,從無半分逾矩,又何來家教不嚴、教導無方之說?”

胤禛輕歎一聲,親自將一盞溫熱的普洱推到舒穆祿.敦崚麵前:

“朕繼位以來,許多昔日的親近之人,都受著君臣的界限生分起來,就連十三弟,與朕也不似從前。”

“但是朕希望先生不要變,您永遠是朕年少困惑之時指點迷津的授業恩師,朕,不願與先生生分。”

“朕知曉先生今日之舉,看似是為難朕,實則是給朕留下了麵子。”

“淑妃之事,朕確實未曾處理妥當,這才生出這許多的波瀾。先生疼愛孫女,卻隻是以罪臣之身請罪於乾清門外,將所有罪責攬在己身,是給朕留下了顏麵,更是不忍朕為難。”

舒穆祿.敦崚輕抿一口普洱,神色恭謹,麵上卻也帶了些笑意:

“倒也冇有皇上說的這般大公無私,老臣年邁,也多了些老年人的通病,見不得兒孫受苦。”

“皇上知道的,老臣年輕時便盼著有個女兒,可一生再生,都是兒子,淑妃娘娘的額娘是老臣唯一之女,亦是幼女,自幼老臣便寵她如珍寶。”

“而淑妃娘娘,是臣獨女的獨女,雖是外孫女,卻是極為懂事,自幼陪在老臣身側,臣看著她長大,說句不怕皇上笑話的話,她要星星老臣不曾給過月亮。”

“如今她在深宮之中,要見上一麵可謂難如登天,臣那老妻每每想起都是眼中含淚,思念至極。”

“此次聽聞她在宮中受罰,更是直接昏厥過去,醒來便哭天摸地的要老臣進宮向皇上陳情,不求相見,隻求皇上寬恕,否則她心中不安。”

“皇上也知道,臣那老妻,生來便有心疾,最忌情緒大起大落,悲泣傷懷,極易牽動內裡,損耗氣血,引起舊疾。老臣也是實在冇有法子,這才做出了這般荒誕之事。”

“所幸皇上寬宏大量,不怪罪老臣放肆無禮,否則等將來有一日老臣歸西,還有何顏麵去見先帝。”

話語剛落,舒穆祿.敦崚眼角微濕,竟是要落下淚來。

胤禛見狀,心中無奈至極,自己這個先生,年紀越大竟是越發的會做戲了!

說千道萬,不還是為了淑妃嘛!

但師母卻有舊疾,他年少之時每每相見,師母都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但就是這般病弱的師母,卻會經常親手準備他喜歡的鬆子酥。

罷了,看在那吃了多年的鬆子酥的份上。

胤禛歎了一口氣,衝著門外道:

“蘇培盛,去請淑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