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6章告慰之言

兩日時光,在彌墟死寂的殘垣之間悄無聲息流逝。

就在秦河繞過一片堆疊如山的殿宇殘骸,準備往更幽暗的空域深入時,視線驟然一凝。

前方霧靄散儘,一片難得的空曠虛空裡,靜靜懸著兩道對峙的身影。

不是單孤零零的一具古屍,是一對。

兩具身軀兩兩相對,定格在萬古之前的最後一瞬,姿態淩厲又悲壯,從未有過半分變動。

左側之人身披殘破的仙庭鎖子甲,甲片斑駁泛黃,雖曆經萬古虛空侵蝕,依舊規整肅穆,殘留著正統仙軍的規整氣韻。

他發髻高束,麵容硬朗,眉眼緊閉,哪怕身死萬古,眉宇間仍凝著一絲未曾褪去的守禦決絕。

手中握持一柄修長古槍,槍身布滿細密鏽痕,卻筆直如尺,穩穩穿透對麵之人的胸口命門。

右側身影氣質截然相反,一身黑袍早已枯朽發脆,邊角碎裂如絮,周身縈繞著暗沉的陰翳氣息。

他皮肉偏灰,骨相詭譎,絕非正統修士路數,是妥妥的上古邪修。

其手中一柄彎曲邪刃,刃身布滿詭異紋路,死死刺穿仙庭戰士的眉心識海,精準鎖住修士本源神魂根基。

一槍貫胸,一刃穿魂。

兩人以最決絕的姿態,互換致命一擊,同歸於儘。

萬古歲月流轉,周遭殘垣浮沉、濁氣流變,唯獨這兩道身影,始終定格在最終的搏殺瞬間,巋然不動。

秦河緩步停駐,眼底滿是詫異。

他見過無數上古遺骸,有安然沉寂的戍邊將士,有神魂俱滅的強者殘軀,也有亂世隕落的妖邪鬼魅。

可這般雙雙殞命、兵器互鎖命門,僵持萬古不散的場麵,他當真是初見。

兩股截然不同的殺意交織纏繞,鋪滿整片狹小空域。

仙庭修士的浩然守正氣,邪修的陰戾吞噬氣,並未隨著身死歲月消散,反而在萬古對峙中不斷沉澱、固化。

冇有狂暴的靈力波動,冇有刺眼的異象迸發,可那層層疊疊的肅殺之氣,早已凝實成無形的桎梏,鎖死了這片空間的一切流轉。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上古那一戰的決絕與慘烈,恩怨糾葛,跨越萬古依舊未曾消解。

秦河急忙止住所有分身前行的腳步,可還是晚了。

十數道虛化分身,不明凶險,徑直踏入了雙屍對峙的空域範圍。

下一瞬,無聲無息。

冇有轟鳴炸裂,冇有靈光潰散,連一絲殘影、一縷餘波都未曾留下。

秦河心底瞬間升起極致的警惕。

凶險,遠超預估。

這不是單純的屍身殘留煞氣,是兩尊強者臨死前的執念、恩怨、殺伐道韻交織而成的萬古禁域。

無形、無聲、無跡,卻能抹殺一切貿然闖入的外來氣機。

他凝神細看,越發覺得驚心動魄。

兩具屍身的兵器早已腐朽不堪,槍身鏽跡斑駁,邪刃紋路暗淡,看似輕輕一碰便會碎裂潰散。

可偏偏就是這兩柄殘壞兵器,死死卡在彼此命門之中,萬古不移。

槍不折,刃不碎,屍身不腐,恩怨不散。

秦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指尖微微摩挲,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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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焚化遺蛻、收取機緣,必先完成淨屍規製。

而淨屍的第一步,便是拔除凶器、規整殘軀、撫平傷痕。

可眼前這局麵,堪稱無解。

他修行焚屍之道多年,見過各類仙古遺蛻、凶煞殘軀,經手淨屍、焚化無數,卻從未遇過這般境況。

雙方兵器互鎖,執念糾纏萬古,早已形成閉環般的詭異平衡。

若是強行出手拔取兵器,以蠻力打破這份平衡,誰也不知會觸發何等層級的萬古禁製。

或許是殘留殺伐道韻的瘋狂反噬,或許是雙屍本源力量瞬間暴走,更有可能直接驚動歸墟全域的天機規製,引來主神探查。

秦河靜靜懸立虛空,目光緊鎖對峙雙屍,腦海中飛速翻閱焚屍一脈的古老規製。

辦法,倒是有一個,就是告慰。

所謂告慰,就是淨屍前後的一段對亡者的告慰或者勸諫。

落在普通焚屍匠的嘴裡,就變成了一段傳下來了,卻不知道有用冇用的唱詞:

“爺行去路不用愁,往生極樂富貴有,三火淨身您莫怪,免得蟲兒把您害,小匠披麻又戴布,為您更衣好上路,三清臺上您躺好,莫讓時辰過了卯。

意思就是我給您淨身了,行行好彆害我,害我你就誤了投胎的時辰,極樂往生就冇了。

秦河當焚屍匠時,也念過,有用冇用還真的不知道,反正就是這麼個規矩。

實力起來之後,這段基本都略過了,冇辦法,實力就是底氣,不聽勸直接招呼就是,你愛聽不聽,我愛念不念。

但今天,明顯不行,實力壓不過去。

那就得把老本行重新撿起來。

把流程走全,重新回到入行的那時候!

沉思片刻後,秦河嗓音低沉悠遠,順著虛空氣流緩緩散開,化作最溫和的道韻,漫入這片僵持萬古的空域。

“仙古烽煙儘散,萬古歲月成塵。”

“昔日疆場廝殺,正邪對峙,各守其道,各儘本心,無非亂世浮沉,身不由己。”

“千年恩怨,萬古糾葛,僵持至今,早已無分勝負,無分對錯。”

“山河傾覆,仙庭崩塌,亂世終結,諸般執念皆成過往。”

“我承葬士道統,行安魂歸墟之事。今日為二位調解這萬古舊怨,斷紛爭,熄殺伐,解執念。”

“紅塵落幕,烽燼歸土。還請二位放下心中戾氣,散去身前殺伐,自此無爭,恩怨兩清,安然歸寂萬古墟土。”

“……”

秦河字句平緩,以度靈咒音宣念,行告慰勸解之言。

兩具僵持萬古的屍身,姿態依舊未變,但在某一刻,殘存遺留,僵持萬古的那兩縷意誌似乎達成了妥協。

鏽跡古槍、幽暗邪刃,依舊嵌在彼此命門,卻不再迸發刺骨的對峙殺意,隻剩歲月沉澱的沉寂與疲憊。

萬古緊繃的死局,在一席告慰辭中,悄然鬆動。

秦河眼底微光亮起,心頭大定。

果然,能傳承到最後還冇丟的,一定是有道理的,不是冇用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