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不同的認知

第二天一早,趙明遠把自己關進書房,撥通了那個越洋號碼。

太平洋彼岸,巴爾的摩此刻應該是前一天的晚上九點。

他算過時差,這個時間傑克遜應該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有空接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明顯美國東海岸口音的英文:“傑克遜。”

“傑克遜,是我,趙明遠。”

“明遠!”對方的聲音明顯熱情起來,切換到帶著口音但流利的中文,“好久不見!孩子的手術準備得怎麼樣了?下周三的航班對嗎?我已經把周四上午的時間留出來了,術後觀察兩天,周末就可以開始康複訓練。”

趙明遠握著話筒,一時有些難以開口。

“傑克遜,”他頓了頓,“我今天打電話來,就是想和你商量手術的事。”

“哦?”對方顯然察覺到什麼,“有什麼問題嗎?簽證?航班?還是術前檢查有什麼異常?”

“都不是。”趙明遠深吸一口氣,“是我想……暫時推遲手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種沉默不是普通的停頓,而是一種明顯的、帶著不解的停頓。

趙明遠幾乎能想象出老友此刻的表情——眉頭微皺,湛藍的眼睛裡寫滿疑惑。

“推遲?”傑克遜重複了一遍,語氣變得謹慎起來,“明遠,能告訴我原因嗎?”

“我想試試中醫的方法。”趙明遠冇有隱瞞,“我這有個老友,是位經驗豐富的中醫。他用了一批特殊的藥材給孩子治療,一周下來,效果很明顯。核磁共振顯示,撕裂範圍縮小了,神經卡壓也減輕了。”

他說著,把昨天的檢查結果簡要複述了一遍——撕裂從1.2厘米縮小到0.8厘米,積液明顯吸收,水腫消退60%。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明遠,”傑克遜再開口時,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熱情的老友,而是那個在國際運動醫學界享有盛譽的權威專家,“你剛才說的那些數據,我聽到了。但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那些核磁共振的片子,是同一個人讀的嗎?是同一天拍的嗎?機器參數一致嗎?體位一致嗎?層厚一致嗎?”

趙明遠一愣。

“我每年看上千份運動損傷的mri,”傑克遜繼續說,“水腫消退、積液吸收,這些確實可以發生在休息和保守治療後。但撕裂範圍的縮小——真正的韌帶組織結構上的‘縮小’——一周時間,從1.2到0.8,你確定不是測量誤差?不是不同切麵造成的假象?不是炎症消退後邊界更清晰造成的錯覺?”

他語氣很平和,但每個問題都精準地戳在趙明遠這個同行最敏感的神經上。

“我知道你會問這些。”趙明遠說,“所以昨天我親自盯著影像科醫生做的測量,同一個機器,同一個序列,同一個層厚,同一個醫生讀的片。我看了原始圖像,變化是真實的。”

傑克遜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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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就算變化是真實的。那又說明什麼?炎症消退,神經卡壓減輕——這些當然能讓孩子舒服一點,舒服了當然能睡得好,睡得好當然精神狀態會好轉。但這和韌帶本身的修複有什麼關係?”

“明遠,”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是骨科專家,你比我清楚——韌帶是纖維結締組織,它的愈合需要時間,需要穩定的力學環境,需要循序漸進的康複訓練。一周時間,就算你用世界上最神奇的藥,也不可能讓撕裂的韌帶真正‘長上’。那些mri上的所謂‘好轉’,隻是炎症消退帶來的假象,是水腫吸收了,不是韌帶長好了。”

趙明遠握著電話,冇有說話。

傑克遜說的,他都想過。

事實上,昨天夜裡他反複看那兩套片子時,這些問題就在腦海裡轉了一百遍。

他本身就是骨科方麵專家,不是能被幾幅圖像輕易說服的外行。

“而且,”傑克遜繼續說,“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就算那種中藥確實能促進韌帶修複——我還是要問你一個問題:它的作用機製是什麼?有雙盲隨機對照試驗嗎?有大樣本臨床數據支持嗎?有發表在同行評議期刊上的論文嗎?”

“傑克遜……”趙明遠試圖打斷。

“明遠,我們是老同學,我說話直,你彆介意。”傑克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意味,“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了——患者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推遲手術,去試什麼‘神奇療法’、‘祖傳秘方’,最後三個月、半年過去,問題不但冇解決,反而更嚴重了。本來能微創解決的,最後要做開放手術。本來能保留韌帶的,最後要完全重建。本來術後三個月能恢複運動的,最後要養半年甚至一年。”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無奈:“中醫,我了解過。它有它的價值,在慢性病調理、功能性改善方麵,也許有可取之處。但這是韌帶撕裂——器質性病變,結構損傷!它不是靠‘調理’能解決的問題。你想用中醫的方法治器質性損傷,就像想用針灸修複斷裂的鋼筋,根本不是一個邏輯體係的事。”

趙明遠沉默地聽著,手握著話筒,指節微微發白。

他知道傑克遜說的有道理——從西醫的邏輯看,句句在理。

但他也知道,那些邏輯無法解釋的是,孫子的膝蓋確實在好轉,疼痛確實在減輕,mri上的變化確實存在。

兩種認知在他心裡激烈碰撞,找不到一個可以安放的平衡點。

“傑克遜,”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我是孩子的爺爺,我親眼看著他疼了一周,又親眼看著他用了藥之後慢慢好起來。我不是外行,我看得懂片子,我知道那些變化意味著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不是要放棄手術,”趙明遠繼續說,“我隻是想……給它一個機會。三個月,就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後效果不理想,我們再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