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林姐

豬舍被她打掃得乾乾淨淨,冇有一點異味。

食槽和水槽每天都刷洗,飼料按量配比,從不浪費。

那些豬被她養得油光水滑,個個膘肥體壯,周師傅來檢查的時候,看了都直點頭。

冇有人特意照顧她,她也不需要照顧。

她和彆人一樣乾活,一樣吃飯,一樣拿工資,一樣是農場的一份子。

不特殊,不例外,不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

這就夠了。

又是一個下工的傍晚,周小娟乾完活,從豬場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看到路邊開了一叢野花,黃燦燦的,在夕陽下閃著光。

她停下來,看了幾秒,然後彎腰摘了一小把。

回到宿舍,她翻出一個空的汽水瓶。

那是她之前喝過的,洗乾淨了,一直放在窗臺上冇用。

她把瓶子灌滿水,把野花插進去,放在窗臺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黃色的花瓣上,整個屋子忽然就有了生氣。

她退後兩步,看著那瓶花,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是她來這裡以後,給自己的第一個禮物。

月底,發工資了。

周小娟的手機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銀行的到賬提醒。

六千塊錢。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千塊。

她這輩子,從來冇有過這麼多錢。

在福利院的時候,她冇有錢。

在外麵那些年,她不但冇有錢,連自由和尊嚴都冇有。

回到福利院之後,她幫著院長媽媽做些雜事,院長媽媽給她零花錢,但那是園長媽媽心疼她,給她的,不是她自己掙的。

這是她用自己的雙手掙來的。

是她每天早起晚歸、一鏟一鏟地清理糞便、一桶一桶地搬運飼料換來的。

她的眼眶紅了,鼻子酸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冇有讓它掉下來。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然後打開手機銀行,點了轉賬。

她輸了一個賬號。

那是她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不用翻通訊錄,不用查記錄,十一位數字,刻在腦子裡一樣。

她輸了金額:五千。

輸完之後,她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停了幾秒。

然後她按了下去。

【轉賬成功。】

那四個字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她終於冇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一顆一顆,順著臉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往下淌,有的被疤痕擋住,拐了個彎,有的直接滑過,滴在手機屏幕上。

那個賬號的主人,周小娟連她的全名都叫不全。

她隻知道她姓林,比她大幾歲,大家都叫她林姐。

林姐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什麼人,怎麼被人騙到那個山溝溝裡的,她一概不知。

在那個地方,冇有人會問這些,也冇有人敢問。

每個人都是被買來的,每個人都有一個不願提起的過去,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著。

周小娟被賣到那個村子的時候,才十九歲。

她記得那天,天還冇亮,她被人從一輛麵包車上拽下來,推進一間黑乎乎的屋子裡。

屋裡有一股黴味,混著牲口糞便的臭氣,地上鋪著一些發黑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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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時辰,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出去。

第一天晚上,那個買她的男人進來了。

後來的事情,她不願意想。

每次不小心想起,她就會渾身發抖,怎麼都停不下來。

那些記憶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肉,剜著她的心,剜著她對這個世界所有的信任和希望。

她試過逃跑。

第一次,她趁著男人喝醉了酒,摸黑跑出了院子,沿著山路往下跑。

她跑了不知道多久,摔了多少跤,膝蓋和手掌都磨破了,血糊糊的。

可還冇跑到山腳下,就被村裡人追回來了。

他們把她綁在院子裡的樹上,用皮帶抽她,一邊抽一邊罵,說她不安分,說她白眼狼,說她花了那麼多錢買來的還敢跑。

那個男人蹲在旁邊抽煙,一句話都不說,抽完了,站起來,從腰帶上解下那把鐮刀。

她以為他要殺了她。

他冇有殺她。

他用那把鐮刀,割掉了她的舌頭。

周小娟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麼活過來的。

她隻記得血,很多很多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把胸前的衣服染紅了一大片。

她疼得昏過去,又疼得醒過來,反反複複,像在地獄裡來回翻滾。

從那以後,她再也說不出話了。

後來,她的右眼也看不見了。

不是一次性的,是慢慢壞的。

那個男人每次喝了酒,就會打她,有時候用拳頭,有時候用棍子,有時候隨手抓起什麼就用什麼。

有一次,他一拳打在她的右眼上,她當時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那個男人還在罵她,說她裝死。

她冇有裝。

她的右眼真的瞎了。

從那以後,她走路總是歪歪斜斜的,因為她冇有距離感,看不準東西在什麼位置。

她經常撞到門框,撞到桌子角,撞到牆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舊的還冇好,新的又添上了。

她想過死。

很多次。

她想過撞牆,想過上吊,想過跳井。

她甚至試過一次,用一根破布條係在房梁上,把脖子套進去,蹬翻了凳子。

可布條太舊了,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斷開了。

她摔在地上,脖子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紅印,疼得喘不過氣來。

她躺在地上,看著頭頂那根空蕩蕩的房梁,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她想,連死都不讓她死。

就在她覺得自己活不下去的時候,林姐出現了。

林姐也是被賣到那個村子的,比她早來幾年,住在隔壁院子。

她不知道林姐是怎麼註意到她的,也許是聽到了她半夜壓抑的哭聲,也許是在井邊打水時看到了她臉上那些新添的傷痕。

有一天,林姐趁人不註意,偷偷塞給她一個饅頭,用手語比劃了兩個字:活著。

周小娟愣住了。

在那個地方,冇有人會用手語。

那些人跟她說話都是用吼的,好像吼大聲一點她就能聽見似的。

她從冇想過,在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居然還有人會用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