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章-學校看門人
昭武二十九年冬
天上飄著大雪。
南京已經許多年不曾下過這樣大的雪了。
說來也奇,自昭武元年以來,江南天氣一年暖過一年,這般綿密紛揚的雪,倒成了稀罕景致。
《金陵日報》的女記者卓晶晶攏了攏呢絨大衣的領子,打著傘,走上北安橋。
青石橋麵上,覆了薄薄一層雪花,踩上去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右側,巍峨的皇城城牆蜿蜒如龍,角樓飛簷與不遠處的北安門城樓皆披了素白,在朦朧雪幕中靜默矗立,顯出幾分莊穆。
抬眼遠眺,紫金山巒全然冇入皚皚白雪之中,山腰以上霧氣繚繞,恍如仙境。
自太平門至北安門這一帶,多是軍事院校所在:貼北安門西側、臨北安橋這片,乃大明軍事科學技術學院;稍北處,是皇家高級指揮學院;富貴山一帶,則設著特種作戰學院……故此地早劃為軍事管製區,常年有近衛營的士兵駐守巡防。
卓晶晶從禦賜廊行過北安橋,不過半裡路程,已是第二次被執勤哨兵攔下,查驗證件。
她今日要去的,是金陵六一小學。
這小學頗不尋常——初立時,所收學子儘是“北伐戰爭”中陣亡將士遺孤與高級將領子弟。後來雖也招收尋常官宦人家孩童,到底帶著幾分特殊。
校址坐落北安門外,原是一座名為“興善寺”的古刹。
坊間傳聞,昭武皇帝當年以太子身份初入南京,曾被短暫軟禁於此。
後來南京保衛戰中,寺院毀於戰火。因當時戰後財政拮據,未予重建,反倒改建為關押清軍被俘高級將領的監所,因而也得了個“鐵檻寺”的彆名。
直至北伐戰爭結束,才平整廢墟,建起這所小學。
卓晶晶此行的采訪對象頗特彆:不是校長,也非教員,而隻是這小學裡一位看門的老者。
“勞駕……”她走到門房外,輕叩那蒙著層霧氣的玻璃窗,朝裡輕聲問道,“請問,餘十七先生是在這兒麼?”
靜了片刻,窗子從裡推開條縫。
蒼老的聲音傳出來:“誰啊?尋他作甚?”
卓晶晶連忙從皮包中取出名片,雙手遞上:“我是《金陵日報》的記者,姓卓。想尋餘老先生……問些舊事。”
又是半晌沉默。
旁側一扇小鐵門“吱呀”開了。
“進來罷。”
卓晶晶收傘低頭進門,抬眼看清那人麵容時,心頭不由一緊。
那張臉幾乎辨不出原本形貌,滿是烈火灼燙後留下的扭曲疤痕,皮肉糾葛,色呈暗紅與蠟白交錯。左耳隻剩一小塊殘肉,右耳雖在,耳廓也已萎縮變形。右眼皮沉重耷拉著,眼珠灰白混濁,顯然已盲;左眼尚能視物,卻也被疤痕牽扯得微微歪斜。嘴唇也因瘢痕攣縮,向一側歪扯。
然而老人神色平靜,甚至朝她點了點頭,仿佛早已習慣旁人初見他時的驚愕。
卓晶晶略定心神,跟著他走進小屋。
門房內狹小,未開電燈,隻靠窗外雪光映照。
隻靠一扇小窗透進些雪天的晦暗光暈。正中擺著個鑄鐵小煤爐,爐膛裡紅炭暗暗地燒著,上頭坐著一把黑鐵壺,壺嘴正“嗤嗤”地吐著白汽。靠牆有張舊木桌,桌麵擺著搪瓷茶缸、半包煙絲、一杆黃銅煙鍋的長煙袋。兩張方凳,一張被他坐著,另一張空著。
“坐,天冷,烤烤火。”老人自己先在那木椅上坐下,指了指對麵一張小凳,“我就是餘十七。你想問什麼?”
卓晶晶定定神,小心坐下,從包裡取出筆記本:“今年朝廷要在雞鳴山上仿唐製修建淩煙閣,供奉一批開國功臣。我們報社在做係列報道,聽說……您認識蔣開山將軍?”
“蔣愣子啊……”
老人喃喃念出這綽號,忽然笑了笑——在那張臉上,笑紋扯動疤痕,顯得有些嚇人。
但卓晶晶從他僅存的那隻左眼裡,看到了一絲溫和的追憶之色。
記憶如解凍的春泉,忽然湧動起來。
他想起許多年前的某一日,跟著隊正曹大捷在昌盛酒樓,圍堵那個吃了霸王餐的彪形大漢。七八個漢子撲上去,竟都按他不住,桌椅碗碟碎了一地……
他捏起一撮煙絲,仔細按進煙鍋,就著爐火點燃。青煙在昏暗的小屋裡嫋嫋升起,明滅的紅光映著他那張殘缺的臉。
“你怎麼知道我認得他?”餘十七忽然問。
卓晶晶捏筆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泛起些不自然:“是……一位朋友告知的。”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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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相熟朋友。”她聲音輕了下去,耳根有些發熱。
“相好的?”老人問得直白。
卓晶晶臉更紅了,低頭冇應聲。
餘十七那隻左眼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卻不再追問。
“想知道他什麼?”餘十七吐出一口青煙,“手托千斤閘那段?早被編成唱本了,戲園子裡常演,前兩年還拍了電影。”
他正要往下說,門被推開了。
一陣寒風卷著雪花撲進來,隨之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體態發福的中年男人。那人一進門便搓著手直奔火爐,嘴裡嘟囔著“這鬼天真要凍煞人”,抬頭才看見卓晶晶,愣了一下:“喲,老餘,你這兒有客啊?”
餘十七向卓晶晶介紹:“這是學校總務科的劉科長。”又轉向劉科長,“啥事?”
劉科長瞥了卓晶晶一眼,似是覺得有外人在場不便,但還是搓著手開了口:“老餘,年後……想給你調個崗。”
“調崗?”餘十七煙杆頓了頓,“調去哪兒?”
“倉庫那邊。活兒輕省,照樣看管物件,工資一分不少。”劉科長語氣儘量放得和緩。
“好端端的,調什麼崗?不調。”
劉科長麵露難色,壓低些聲音:“這是校長的意思……我也難辦。老餘,你就當幫幫我,成不?”
“總得有個緣由。”
劉科長躊躇片刻,終於道:“有學生家長反映,說你……你這模樣,孩子見了怕。校長也是新上任,總得顧全學校體麵。你看你也快退了,不在乎這一兩年,我再給你每月添二百塊獎金,如何?”
“不換。”餘十七答得乾脆。
“你怎的這般倔?”劉科長有些急了,聲音也揚起來,“好言好語同你商量你不聽,非要鬨到辭退那一步?到時候連退休金都……”
他嗓門大,也顧不得卓晶晶在場了。
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寒風卷著雪粒撲入,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門口。
來人穿著近衛營軍官的墨綠呢製大衣,肩章上三顆銀星熠熠生輝,看年紀不過三十上下,麵容英挺,左眉骨處有一道淺疤,非但未損其俊朗,反添幾分沙場淬煉出的硬氣。
劉科長怔住,仔細打量來人,臉色倏地變了——他做總務科長,常與左近衙門打交道,豈會不認得這是負責皇城與紫禁戍衛的近衛營提督?
當下腰便彎了幾分,臉上堆起笑來:“是趙提督!您今日怎得空來……”瞥見對方手中提著的幾樣禮盒,恍然道:“是尋校長有事?我引您過去……”
“我問你,”來人把禮物往小桌上一放,聲音嚴厲:“你要辭退誰?”
劉科長看出對方神色不對,一時語塞:“這……”
“大捷。”好在餘老頭這時開了口,為他解了圍,“劉科長隻是與我商量工作上的事情,你彆嚇著他。”又轉向劉科長,客氣道,“劉科長,今日我這兒確有客人。調崗之事,改日再議,可好?”
劉科長如蒙大赦,連聲應著“好好好”,朝趙大捷哈了哈腰,匆匆推門走了。
趙大捷將手中提著的幾盒包裝精致的禮品擱在小桌上:“乾爹,前陣子隨陛下去日本巡閱,才回來。這是那邊帶來的點心,您嘗嘗。”
餘十七打量他:“日本那邊局勢如何?聽說你爹要接任下一任總督?”
“尚未定下。”趙大捷解了大衣扣,在爐邊坐下,“忽魯謨斯那邊教門的人總是鬨事,陛下的意思,還是想讓父親鎮守西邊。等太子即位,再把他調回來。”他這才轉向卓晶晶,露出難得的靦腆,笑著說,“介紹一下,這是我未婚妻,卓晶晶。”
餘十七那隻獨眼在兩人之間轉了轉,恍然:“怪不得……我就想是誰透了風聲。”又對趙大捷道,“你早該成家了。你爹像你這般年紀時,你都從這裡畢業了。”
趙大捷撓撓後腦,笑得有些憨:“軍務纏身,不得閒。我倒想請命外放,陛下不肯。”
爐上鐵壺水沸了,咕嘟嘟響,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跳。
餘十七起身提壺,給三隻搪瓷缸裡各倒了熱水。白汽氤氳中,他終於打開話匣,講起了那些湮冇在歲月硝煙裡的舊事。
卓晶晶握著溫熱的茶缸,聽著老人用平靜甚至有些乾澀的嗓音,講述三十年前那個夜晚的血戰……
她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麵目全非、蜷縮在小學門房裡的老人,竟是中學語文課本上記載的英雄——那個冒著熊熊烈焰衝進北安門城樓、砍落千斤閘、扭轉南京保衛戰戰局的“餘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