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物質不滅,老朽狂潮(其二)
他緩緩說道:“臣建議,七人之中,一人主持,兩人專門負責票擬核驗,兩人負責六部事務協調,兩人負責地方與監察事務。”
“每一份票擬,至少需要三人認可。”
“若三人意見不同,則必須將不同意見一並呈給陛下。”
“首輔不能修改其他人的意見。”
“任何閣臣不得單獨接觸地方官員處理政務。”
“內閣不得直接向地方下令。”
“內閣不能掌軍。”
“內閣不能掌財。”
“內閣不能掌司法。”
朱元璋聽到這裡,神色終於緩和了幾分:“這樣一來,內閣便隻是咱的手。”
陳修瑾搖頭:“不隻是陛下的手,更應該是陛下的腦。”
朱元璋愣了一下。
陳修瑾繼續說道:“手可以替皇帝做事,可腦子隻能替皇帝思考,可最終決定依舊在陛下,臣要做的,就是讓陛下、乃至於以後的陛下不用再一個人看完天下所有的奏疏。”
朱元璋沉默很久。
隨後,他問道:“六部怎麼改?”
陳修瑾將另一份奏疏遞了過去:“戶部先改,戶部之下,分財政、稅賦、倉儲、糧運四個體係。”
“但臣不建議立刻把四個體係全部獨立成部,先設司,待三年之後,若運行良好,再考慮是否獨立。”
朱元璋點了點頭,卻又忽然問道:“那調兵誰掌?”
陳修瑾說道:“陛下。”
朱元璋沉默後又問道:“若皇帝不在呢?”
陳修瑾沉默片刻:“便由製度決定。”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而後說道:“臣建議建立緊急軍令製度。”
“邊疆若遇緊急軍情,地方可以先調動附近兵馬自保,但不得跨區域大規模調兵。超過一定兵力,必須得到朝廷軍令。”
朱元璋聽到這裡,眼神越來越亮。
因為他已經開始真正理解陳修瑾的意思。
陳修瑾並不是在簡單地增加官員,他是在將整個國家拆成一個個可以彼此配合,又彼此製約的部分。
這樣即便未來出現一個昏庸皇帝,也不至於讓整個國家立即崩潰可這份改革一旦公布出去,阻力便會立刻出現。
朱元璋看著陳修瑾,長歎一聲:“修瑾啊,你可真是給咱出了個大麻煩。”
陳修瑾臉色蒼白,卻忽而一笑:“陛下放心就是了,臣惹出來的麻煩,臣自然會解決的。”
…..…….
洪武十一年,九月。
變法改革製度的消息出來後,反對的人便開始陸續湧現出來。
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是禮部官員。
“祖宗六部製度已經運行多年,如今突然分設諸司,豈不是自亂章法?”
緊接著有人反對內閣。
“內閣七人票擬,實為變相設立丞相!”
有人則說道:“七人相互議政,若形成朋黨,豈不是比一個丞相更加危險?”
還有人直接以:“祖宗之法不可輕動!”的理由來反駁。
一時之間,滔天風浪。
….……
官渡公府邸
陳修瑾看到這些奏疏的時候,隻是笑了笑。
坐在他對麵陳安渡小心翼翼的問道:“祖父,這明明是一件好事,可他們為什麼都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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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修瑾說道:“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反對,可他們的反對背後,卻各自有原因。”
“有人怕丟官,有人怕丟權,有人真的擔心製度有問題,還有人,隻是不希望彆人動自己的飯碗。”
陳安渡說道:“那怎麼辦?”
陳修瑾說道:“等。”
“等一些該說話的人說話。”
他的眸子中閃過些許銳利的神色:“安渡啊,政治便是如此,想要搞政治,必須是會搞四樣東西,其一,要會搞經濟、其二,要會搞鬥爭,其三,要會搞團結,其四,要會搞名聲。”
“把敵人變得少少的,把朋友變得多多的。”
….…..
不過月餘的時間,風向便開始了悄然變化,開始有不少人支持陳修瑾的變革了——因為他們開始發現,自己再不繼續進行支持變革,自己手底下的人便是要開始謀逆了。
而與此同時,淮西勳貴也開始不安。
他們擔心文官體係不斷擴大之後,會逐漸壓過武將。
藍玉甚至在府中說道:“陛下這是準備把我們這些打天下的人全都架空。”
這句話很快便傳到了朱元璋耳中。
而朱元璋卻冇有立刻發怒,他隻是看著密報,沉默了很久,因為他已經發現一個非常奇怪的事情。
每當朝廷準備改革的時候,總有人出來製造新的矛盾,江南士族與淮西勳貴之間,本來並不是完全一致的利益,可偏偏有人在不斷推動他們互相猜疑。
朱元璋終於明白,有人想讓他動手,想讓他先殺淮西,然後江南士族再趁機進入。
朱元璋冷笑一聲,語氣中那個帶著殘酷:“好啊。”
“那咱就看看,究竟是誰先忍不住。”
….…..
官渡公府之中,陳修瑾此時卻已經開始了第二階段的改革。
他要建立的不僅僅是內閣,而是整個大明的官僚運行規則。
內閣、官僚晉升製度、朝廷官製設置架構、乃至於科舉、以及底層晉升的規則。
陳修瑾看著那份關於科舉的奏疏,緩緩對著陳安渡說道:“南北榜的問題,本質上不是南方人考得好,也不是北方人考得差。”
陳安渡問道:“那是什麼?”
陳修瑾說道:“是教育資源被少數人壟斷之後,科舉便會成為某些人的工具。”
“所以真正要改的不是榜單,是教育,隻要江南士族能夠壟斷書院、先生、經義與名額,便是換十次榜單,也解決不了問題。”
“這些蛆蟲…….”
“就像是附在人身體之內的,想要解決他們,必須先對身體進行損傷性的治療。”
陳修瑾說到這裡,又劇烈咳嗽起來,這一次,鮮血從嘴角流了下來。
陳安渡急忙扶住他,陳修瑾卻隻是用手擦了擦:“不要停,繼續按照我說的寫!”
陳安渡眼眶通紅:“祖父,你的身體……”
陳修瑾搖頭:“冇有時間了,我必須把這些東西全部寫下來,否則我死以後,便冇人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改。”
他輕笑一聲:“便讓我這老朽,用儘全身的力氣,最後發動一次轟轟烈烈的變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