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深淵邊緣,舉步維艱

隻要君主聖明,百官清廉,舉國修德,外敵見到了這樣自然會感覺心中羞愧,自然會退敵,四海自然歸心。

這種論調在今天看來荒謬至極。

可在那時候,這卻是朝堂上的主流聲音。

誰敢反對這種論調,誰就會被扣上“不仁不義”“粗鄙武夫”“不懂聖人之道”的帽子。

最初的時候這些人不是貪官汙吏。

恰恰相反,他們中的很多人是真的清廉如水,真的兩袖清風,真的一文錢都不貪,他們穿著打補丁的官服上朝,吃的是粗茶淡飯,住的是漏風的屋子。

他們真心實意地相信自己就是聖人之道的化身。

但正是這種“虔誠”,才是最可怕的。

因為真正虔誠的信仰會將所有人洗腦,讓所有人相信這是“真的道理”。

一個貪官知道自己是在做壞事,他會心虛,會有底線,但一個真心相信自己是在行聖人之道的人,他冇有底線。

因為他做的每一件事,在他自己看來都是對的。

在戰場上將士們浴血奮戰,好不容易把匈奴人打退了,朝堂上這些道德君子們就會跳出來,說“以德服人方為上策”,主張與匈奴議和。

他們說,打仗是蠻夷的做法,真正的聖人之邦應該以德服人。

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在他們的嘴裡就成了無謂的犧牲。

那些丟失的城池,在他們看來隻是暫時的退讓。

隻要退一步,就海闊天空,隻要足夠忍讓,天下就會太平。

當這種思緒開始彌漫的時候,另外一個人抓住了機遇,在儒家的內部開創出了“理學”,一舉借助這東風壓製住了儒家的正統思想以及政治學。

千百年間第一次,陳氏失去了對學宮的主導權。

這種荒誕的局麵持續了幾十年,到了如今——宋徽宗趙佶在位末年已經發展到了極致。

宋徽宗趙佶,這是一個被後世評價為諸事皆能,獨不能為君的皇帝,他寫得一手好字。

瘦金體鐵畫銀鉤,堪稱一絕。

畫得一手好畫,花鳥山水無一不精,拿到後世都是國寶級彆的。

詩詞歌賦也拿得出手,品味更是一流。

但他唯獨不會做皇帝。

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想做皇帝,他隻想安安靜靜地寫字畫畫,品茶賞花,享受他的藝術人生。至於朝政?

有那些道德君子們替他操心就行了,反正那些道德君子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冠冕堂皇,都引經據典,都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他有什麼理由不聽呢?

於是大宋就在這些道德君子的主導下,一步步走向了深淵。

而眼下,正是深淵的邊緣。

匈奴人在歐洲建立的帝國已經膨脹到了一個可怕的程度,他們操控著女真人建立了金國,讓金國充當東進的馬前卒,金兵南下,一路勢如破竹,大宋的邊軍一潰千裡。

其實大宋的兵力並不弱,陳氏多年經營的軍工體係還在,各地的駐軍人數也不少。

但問題在於,朝堂上那些道德君子們根本不支持打仗。

他們說,打仗會死人的,會讓百姓受苦,他們說,隻要朝廷暫時南遷,避開金國的鋒芒,金國就會因為師出無名而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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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隻要把中原暫時“借”給金國,換取和平,等到大宋修德成功了,金國自然會把中原還回來。

這種話,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信。

但問題是,宋徽宗信了,他本來就懶得處理這些煩心事,既然道德君子們說南遷就能解決問題,那就南遷吧。

反正到了南方,他還是可以繼續寫字畫畫,繼續過他的清閒日子。

於是,南遷的詔書就這麼發出來了,於是,整個朝廷都在準備跑路。

於是,中原這片祖宗打下來的江山就這樣被擺上了談判桌,準備“借”給金國。

而此刻,南遷的隊伍已經在路上了。

陳紹放下湯碗,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料峭的寒風裹著幾片雪花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晃。

外麵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中種著幾株老梅,虯曲的枝乾上已經冒出了點點花苞,在雪中顯得格外精神。

但陳紹冇有心情欣賞梅花。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看向更遠的地方,那裡是南方。

南遷的隊伍正在朝著那個方向前進,而他們身後,是正在被拋棄的中原。

“安叔。”

陳紹忽然開口:“我父親呢?”

陳安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歎了口氣:“老爺在房裡歇著呢,昨天……昨天又咳了半宿。”

陳紹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他記憶裡的陳伯安,是一個正直得近乎頑固的人。

作為官渡公,作為陳氏的家主,他在這個道德君子橫行的時代裡,是少數幾個還敢說真話的人。

但說真話的代價是沉重的。

“我去看看父親。”

陳紹說著,邁步走出了房門。

陳安連忙跟了上去。

官渡陳氏的宅邸占地極廣,亭臺樓閣,假山流水,處處透著千年世家的底蘊。

即便是在南遷的路上,這座宅子是陳家在江南的彆院依舊不失氣派。

但此刻,這座大宅子卻籠罩在一種沉重的氣氛中。

下人們走路都低著頭,說話也都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陳伯安的臥房在後院。

陳紹走進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味,那味道濃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當歸、黃芪、人參,還有幾味他叫不上名字的藥材,混在一起,苦澀中帶著一絲腥甜。

臥房裡光線昏暗,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榻上躺著一個瘦削的老人,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躺在那裡,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但那被子似乎比他本人還要重。

這就是陳伯安,當代官渡公,陳氏第三十八代家主。

陳紹在榻邊站了片刻,冇有說話。

他在等。

等這個老人醒來。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