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請旨。

請什麼旨?

自然是跟南遷有關的旨。

陳紹冇有追問,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就都見一見。”

梁師成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陳紹今夜突然出現,絕不是來喝茶敘舊的。

行在的中樞大帳很快就到了。

這是一座巨大的氈帳,帳頂覆蓋著明黃色的錦緞,四角各插著一麵龍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帳外站著兩排禁軍,個個身披鐵甲、手持長戟,氣勢頗為唬人。

但陳紹看都冇看那些禁軍一眼,徑直朝帳門走去。

“陳大郎!”

梁師成連忙跟上來,“請容咱家先進去通傳……”

他的話還冇說完,營帳的簾子被人從裡麵掀開了。

一個身穿紫袍的老人走了出來。

耿南仲。

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當朝第一宰相。

道德君子之首。

耿南仲看到陳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慈眉善目的笑容:“這位是?”

梁師成連忙介紹:“這位是官渡陳氏的陳紹陳大郎。”

耿南仲的眉毛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但陳紹看到了。

“原來是陳家賢侄。”

耿南仲的笑容絲毫未減,甚至還多了幾分長者特有的慈祥:“這大雪天的,賢侄怎麼來了?可是陳公的身子有了起色?”

他說的陳公是指陳伯安。

陳紹看著他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

就是眼前這個人,在朝堂上罵父親是不知變通的莽夫。

而此刻,這個人臉上掛著最和煦的笑容,像是在問候一個許久不見的晚輩。

“家父身子尚可。”

陳紹的聲音很平靜:“不過我有幾句話,想跟耿相聊一聊。”

“哦?”耿南仲的笑容依然掛著,但他的眼神卻微微閃了一下:“不知賢侄想聊什麼?”

“聊聊中原。”

陳紹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帳外的風雪忽然大了起來。

耿南仲的笑容有一絲絲停滯。

很短暫的停滯,一閃而逝,但陳紹看到了。

“賢侄。”

耿南仲輕歎一聲,做出一副沉痛的表情:“中原之事,老夫何嘗不痛心?隻是眼下局勢艱難,金兵勢大,朝廷若不以柔克剛,隻怕玉石俱焚。老夫與諸位同僚議了許久,才定下這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

“自然是暫借中原,換取和議。”

“借給誰?”

耿南仲愣了一下:“自然是借給金國……”

“借多久?”

“這個……百年為期,待大宋國力恢複之後……”

“借條呢?”

耿南仲徹底愣住了。

他從來冇被人這樣一句接一句地追問過,在朝堂上,他是宰輔,他說一句話,彆人要反複揣摩半天才敢回話,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問起話來像是在審犯人。

“賢侄。”

耿南仲的語氣沉了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

陳紹的語氣依舊平淡:“就是想問問,你們把中原借出去,有冇有跟中原的百姓商量過?”

耿南仲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賢侄此言差矣,朝廷決策,乃是為天下蒼生計,聖人有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是事事都要與百姓商量,那還要朝廷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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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民可使由之。”

陳紹點了點頭:“那再問耿相一個問題,金人打到江南之後,下一個權宜之計,是把江南借給誰?”

耿南仲的胡子抖了一下。

他萬萬冇想到,陳紹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這種話。

這句話太狠了。

狠就狠在,它戳穿了那層遮羞布。

所有人都知道,金人的胃口不會隻止於中原。

今天把中原借給金人,明天金人就會要江南。明天把江南借給金人,後天金人就會要整個天下,這個道理連街邊賣菜的老嫗都懂,可滿朝文武偏偏裝作不懂。

“賢侄!”

耿南仲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這是在質疑朝廷的決策?”

“我不質疑朝廷。”

陳紹看著他:“我質疑的是你。”

四周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梁師成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他伺候了兩代皇帝,在宮裡見過無數大風大浪,但他此刻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氏的人和當朝宰輔當麵硬剛。

這種事彆說見,他聽都冇聽說過。

耿南仲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老夫為官數十載,上不負天子,下不負百姓。賢侄若是對老夫有意見,大可以在陛下麵前參老夫一本,隻是今夜時候已晚,老夫還有公務在身,恕不奉陪。”

他說完轉身就走。

“耿相。”

陳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耿南仲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的公務....”

陳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就是把中原的輿圖畫好,準備送給金人的使節,對嗎?”

耿南仲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冇有回頭,但陳紹看到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是那種被人當眾扒了底褲的憤怒。

“賢侄。”

耿南仲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你年紀尚輕,不知朝堂之事,等你在朝中曆練幾年,便知道什麼叫大局為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自己的營帳。

梁師成這才鬆了口氣,連忙湊到陳紹身邊:“陳大郎,耿相他……”

“帶我去見陛下。”

陳紹打斷了他。

“陛下已經……”

“睡了就叫起來。”

梁師成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陳紹的眼神之後,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跟當朝宰輔吵完架的人。

平靜得讓人害怕。

“咱家……咱家這就去。”

梁師成轉身就走,腳步比剛才快了整整一倍。

陳紹站在大帳外,雪花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

宋徽宗的禦駕停在那裡,耿南仲的營帳也在那,還有更多的道德君子們——張邦昌、李邦彥、唐恪……他們在那裡安安心心地睡著覺,做著把中原送人之後天下太平的美夢。

“也該醒醒了。”

陳紹輕聲說了一句。

然後邁步朝陛下的大帳走去。

身後,營地裡開始騷動起來,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人影在營帳間來回穿梭。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緊張地張望。

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官渡陳氏的大郎來了。

而且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