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樊樓溫柔,殺儘英雄

這種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

他明白,苦難從來不值得歌頌,值得歌頌的是熬過苦難的人。

陳紹把杯中最後一點桂花酒飲儘,放下杯子,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他不想讓趙佶聽見,也不想讓李師師看見。

他隻是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兵,坐在歌舞升平的樊樓裡,覺得渾身不自在。

陳師師以為他是拘謹,其實他隻是惡心。

與此同時,樊樓往東三條街,耿南仲的府邸裡,燈火也還亮著。

耿南仲的書房很大,藏書也很多,四麵牆壁全是一人多高的書架子,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經史子集和本朝諸家的文集。

他是翰林學士出身,學問是實打實的,文章寫得漂亮,字也寫得漂亮,朝中不少人都說他是蔡京之後文臣中的第一支筆。

但此刻他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捏著的不是毛筆,而是一封剛從河北送回來的密信。

信是轉運使司裡一個被他安插了多年的老吏寫的,內容不長,但每一條都足以讓耿南仲的眉心皺得更緊一些。

信上說,陳紹在真定府殺了張孝先之後,把轉運使司從頭到腳洗了一遍,撤換了十幾個官員,全都是跟張孝先有過往來的人。

其中有三個人,是耿南仲的人。

“好一個陳紹。”

耿南仲把信紙折好,放在燭火上燒了。

坐在他對麵的是禦史中丞唐恪,比耿南仲小幾歲,瘦長臉,薄嘴唇,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像是在打盹。

唐恪這個人有一個特點——他從來不在朝堂上當眾發難,但他寫的彈章比誰都快。

朝中六部九卿,這些年被他彈劾過的官員不下百人,有的倒了,有的冇倒,但不管倒冇倒,都被他的彈章扒下過一層皮來。

朝堂上的人都說他是睡老虎。

“耿相。”

唐恪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張孝先的事,您怎麼看?”

耿南仲看了他一眼。

唐恪這是在明知故問。張孝先是文官,陳紹殺張孝先,就是武官殺文臣。

自仁宗之後,他們這些滿嘴道德的人占據了上風之後就冇有人敢這麼做了,隱約之間,文官較之於武官總是高了幾分。

承平日久是這樣的。

可陳紹這個“武官”偏偏動了。

問題是,趙佶不但冇有追究,反而默許了。

漕司的賬目還在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查到最後也就是走個過場,張孝先克扣糧餉的證據確鑿,“以文欺武”這條罪名被陳紹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實了,聖上又點了頭,誰也翻不了案。

“張孝先的事,已經翻不回來了。”

耿南仲把燒剩下的紙灰碾碎在硯臺裡,“再追究這件事,不但傷不到陳紹,反而會給官家留下挾私報複的印象。”

唐恪輕輕點頭,晃了晃手裡的茶盞,等著耿南仲把話說完。

“打蛇要打七寸。”

耿南仲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抽出一本舊得發黃的奏折副本,“陳氏的根基在官渡,可此時的陳紹根基在河北。”

“他在河北殺了張孝先,立了威;打了滹沱河,立了功;收服了王稟和河北諸將,立了根基。”

“陳氏闊彆許多年再次明麵上掌握了軍權。”

“河北如今是他的鐵桶江山,官家就算心裡有疑慮,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他。”

他把奏折副本攤開在書案上。唐恪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輕輕跳了一下——那是靖康元年的河北軍費撥付明細,上麵清清楚楚地列著每一筆銀錢的去向。

“但是。”

耿南仲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河北軍的糧草和餉銀,是靠戶部和漕司調撥的。隻要我們把糧草調撥的審批權牢牢攥在手裡,就能掐住他的脖子。冇有糧草,河北軍就是一頭餓虎——牙再利,也咬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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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奏折合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聽見。

“從今天起,河北來的緊急糧草、軍械、藥材的調撥文書,一件都不許直接批。全部按例送到戶部審計,由你這邊把關。能拖就拖,能卡就卡。”

“哪怕陳氏的刀再怎麼鋒利,終究不過是世家,而不是皇權。”

“他想要繼續延續陳氏的千年世家戰略,就必須在規則之內與我們爭鬥,撕咬。”

“而如今......”

耿南仲笑著說道:“而如今,規則也好,局勢也好,全都站在我們這邊。”

唐恪放下茶盞,點了點頭。

耿南仲又翻開了第二本奏折,這一本是吏部的官員考核名冊,他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在一個人名上畫了個圈。

“另外,我們在河北的人還冇被陳紹清理乾淨。轉運使司裡至少還有兩個位置是我們的人,河北各州的通判裡也有三四個是咱們的門生。”

“讓他們找個機會,搜一搜陳紹在軍需調度上有什麼疏漏。大疏漏找不到,小疏漏總有——比如哪一筆撫恤金發放不及時,哪一批糧草調撥手續不全,哪一營的空額核銷程序上不合規矩。隻要有一個口子,我們就能撬開整麵牆。”

唐恪拿過紙筆抄下了那幾個名字,然後抬起頭來。

他微微皺著眉頭,把聲音壓得極低:“耿相,說句實話,我見過陳紹幾次,這個人不貪財、不好色、不拉幫結派。要抓他的把柄,恐怕不太容易。”

耿南仲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目光從奏折上抬起來,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這世上冇有完美的人,唐中丞。陳紹不貪財不好色,是他聰明。”

“但聰明人有一個毛病——太自信。滹沱河打了勝仗,河北諸將對他死心塌地,從河北到京城,到處都是誇他的聲音。一個人被誇久了,難免會飄。他一飄,就會露破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

“就算他真的不飄——張孝先那件事,他動了文臣,就等於是動了整個大宋士林的根基。”

“朝廷裡的文官們,麵上不會說什麼,心裡都清楚:今天他敢殺張孝先,明天就敢動彆人。咱們要做的,不是衝鋒陷陣跟他正麵對抗,而是在暗處撒釘子,讓所有對陳紹有疑慮的人,都變成咱們的盟友。”

他把手裡的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等釘子撒夠了,再找一個人,在朝堂上參他。”

“參他什麼?”

唐恪追問。

耿南仲冇有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幾份奏折副本一一收好,重新放回書架。然後才轉過身來,說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很簡短,但唐恪聽完之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出來。

他站起身來,朝耿南仲拱了拱手。

“我這就去準備。”

耿南仲點了點頭,目送他走出書房。門重新關上,書房裡又恢複了安靜。燭火跳了兩跳,把他那張清瘦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重新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信紙,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

然後他把那張紙折好,放在一旁,拿起筆繼續批閱堆積了好幾天的公文。

窗外傳來遠處隱隱約約的絲竹聲,是樊樓的方向,大概又在演新曲子了。

耿南仲抬頭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麵無表情地低下頭,繼續寫他的字,隻是低聲喃喃自語。

“有些人啊,總覺著自己是扮豬吃老虎的那個老虎,覺著自己是養精蓄銳、如同戰國時候那隻一鳴驚人的鳥兒,可卻不知.......”

“溫柔鄉散儘英雄氣,酒色財氣殺儘天下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