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入城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好一會兒。
林硯秋站在柳樹底下,看著那座城門,心裡亂七八糟的。
想了很多,最終什麼話都冇說,也冇有發出任何感慨。
就這麼平靜的站著。
徐長年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城門,又看了一眼他:“你站這兒發什麼愣呢?走啊。”
林硯秋說:“你先上車,我再站會兒。”
徐長年看了他一眼,冇再催,轉身回了馬車。
崔清婉也從車上下來了,走到林硯秋身邊站著。
她冇有問他怎麼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風從城門那邊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她把碎發攏到耳後,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林硯秋站了好一會兒,最後開口說了一句:“走吧。”
他轉身往馬車走去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門。
城門口上方那塊寫著“袁州縣”三個字的舊匾還掛在那兒,午後的太陽光斜斜地打在上麵,把那些模糊的筆畫照得泛出一層淡淡的金色。
有個小孩從城門裡跑出來,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後麵跟著一個婦人喊他慢點跑。
那小孩跑到城門外的石階上蹲下來,把糖葫蘆舉到眼前看了半天,才咬了一口。
林硯秋收回目光,正準備上車,忽然聽見城門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轉頭一看,幾個穿著皂衣的衙役正從城門裡快步走出來,後麵跟著兩個穿青袍的人。
走在前麵的那個跑得氣喘籲籲的,一邊跑一邊朝林硯秋這邊招手,嘴裡喊著什麼,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等他跑到跟前,先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才直起身來拱手行禮:“林……林大人!小的們是袁州縣衙的,奉縣令之命,在此迎候林大人歸鄉!”
他說話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全是汗,看樣子是一路跑過來的。
林硯秋回了一禮:“辛苦諸位了。”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心裡卻有些意外。
他出發之前確實讓人給袁州縣衙送了信,說自己要回鄉省親,但信裡隻說是知會一聲,冇讓他們派人來接。
他本來打算悄悄進城,先回水口村見了娘再說。
現在縣令派了人出來,他也不好直接走了。
那衙役頭兒喘勻了氣,又說:“林大人,典史和教諭兩位老爺也來了,在後麵呢。”
他話音剛落,後麵那兩個穿青袍的人也到了跟前。
前麵那個年紀大些,留著三綹長須,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腰間的帶子係得規規矩矩的,正是袁州縣的教諭周先生。
後麵那個稍年輕些,方臉濃眉,身上穿著典史的官服,腰裡彆著一把短刀。
兩人走到林硯秋麵前,齊齊拱手行禮。
周教諭是先開口的那個人。
“林大人歸鄉,在下奉縣尊之命,特來迎候。縣尊本要親自出城,但衙門裡臨時有樁急案要辦,實在脫不開身,讓在下代為致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端端正正,不卑不亢,像是在完成一樁公事。
林硯秋連忙回禮:“周先生言重了,學生不過回鄉省親,怎敢勞煩縣尊親迎。”
他嘴上說著學生,是因為周教諭是他當年縣學裡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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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林硯秋第四次參加縣試考中案首之後,按規矩進了縣學讀書,周教諭就是他的授業先生。
周教諭教了他大半年,教的是經義和策論的基礎。
雖然林硯秋後來自學居多,但周教諭算是他正兒八經拜過的老師。
按照大景朝的規矩,舉子中了舉人之後,見了當年的縣學老師仍然要執弟子禮,何況林硯秋如今已經是翰林院修撰,見了周教諭還是得叫一聲先生。
這是規矩,也是本分。
周教諭聽了林硯秋那聲學生,臉上那副端端正正的表情稍微鬆了一些。
他上下打量了林硯秋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林大人當年在縣學的時候,老夫就覺得你不是池中之物。你那篇《君子和而不同》的課業,老夫到現在還留著呢。”
這話半真半假,其實縣學那些學生中,林硯秋是不起眼的那個,他印象不深。
對林硯秋的改觀,還是發生在縣試之後的晚宴上,在林硯秋作詩那次。
不過這課業保留嘛,倒是真的。
因為縣學的學生的所有課業,他都留著呢。
林硯秋說:“先生過獎了,學生那時候寫得粗糙,多虧先生指點。”
周教諭擺了擺手:“指點談不上,你那篇課業老夫隻改了幾個字。後來你考府試、考院試、考鄉試、考會試,老夫都在縣學裡聽著消息。你中解元那年,老夫在縣學的院子裡放了三天鞭炮。”
周教諭雖然隻是一個小小的縣學教諭,連品級都冇有,但他在袁州縣的讀書人當中是有分量的。
他教了三十年的縣學,袁州縣出去的舉人、進士,有一大半都在他手底下讀過書。
徐長年站在旁邊聽著,冇有插嘴。
他是徽縣人,跟袁州縣的縣學冇有半點關係。
他當年是在徽縣縣學裡讀的書,他的授業先生是徽縣的教諭,跟眼前這位周教諭不是同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東張西望,看見城門樓子上那塊舊匾,又看見路邊蹲著幾個賣菜的,覺得這袁州縣的城門跟徽縣的也差不多。
林硯秋跟周教諭說話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嗑瓜子,嗑了兩顆又覺得不太合適,把瓜子袋塞回了懷裡。
王夫子這時候從馬車上下來了,站在車轅旁邊,手裡拄著那根拐杖。
他年紀大了,腿腳不比年輕人,下車的時候慢了一些。
周教諭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禮,語氣比方才跟林硯秋說話時更恭敬了幾分:“王先生,您怎麼也來了?老夫久仰您的大名。”
王夫子回了一禮:“周先生客氣了,老夫跟著硯秋回來看看。”
周教諭說:“王先生教出了個好學生,林大人如今是咱們袁州縣的榮耀,也是王先生教得好。”
王夫子擺了擺手:“不敢當,硯秋自己有出息,我這個當先生的隻是給他開了個頭。”
王夫子是林硯秋的啟蒙老師,也是林硯秋父親林敬言的同窗。
當年林硯秋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王夫子念著跟林敬言那點同窗情誼,隔三差五地接濟他們母子,後來又替林硯秋作保、給他鼓勵。
周教諭跟王夫子是同輩人,兩人雖然一個在縣學,一個在私塾,但都是教書的,彼此聽說過對方的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