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能屈能伸
李崇文臉上那副表情已經冇辦法形容了。
他想擠出一個賠罪的笑容,但嘴角抖了幾下,硬是拉不上去,那笑比哭還難看。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林……林狀元,小的有眼無珠,方才多有得罪……”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發顫,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怕說得慢了就會錯過什麼機會。
旁邊那兩個家丁已經退到了他身後,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李崇文扶著桌沿的手還在抖,他現在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趕緊把這事兒圓過去,趕緊走。
他爹在吏部做了十幾年員外郎,正六品的官,放在長安城算不得什麼大人物,但總算是在朝中有個位置。
他爹平時最常叮囑他的就是彆惹不該惹的人,他今天不僅惹了不該惹的,惹的還是新科狀元、六元及第的魁首。
吏部員外郎是吏部的屬官,正六品,主管文書檔案和考功事務,雖然管著地方官員的考核記錄,但跟狀元這種天子門生比起來,那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他爹這個員外郎熬了十幾年才升上去,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一歲就站到了無數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位置上。
他越想越覺得腿軟,扶著桌沿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林硯秋看著他那副樣子,冇有立刻說話。他站在那裡,穿著那件半舊的灰布衫,目光從李崇文那張慘白的臉上掃過,語氣不緊不慢的:“你方才說彆人配不配,我說了那麼多道理,也不知道你聽進去了冇有。”
林硯秋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裡帶著幾分嫌棄,“大家都是讀書人,你不過考了個舉人功名,就這般囂張跋扈,欺壓同窗,我看你這書也是白讀了。先賢教你的謙遜二字,怕是被你丟到黃河裡頭去了。”
李崇文的頭更低了,連聲應是:“林狀元教訓得是,小人知錯了,小人知錯了……”
他姿態放得極低,一邊說一邊彎著腰往後退了半步,聲音越說越小,像是生怕聲音大了會惹得林硯秋更不快。
他連連道歉,那副點頭哈腰的樣子跟方才指著彆人鼻子罵鄉巴佬的時候判若兩人,像是換了一張臉皮。
林硯秋冇有接受他的道歉,隻是側了一下頭,朝著周弘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不該向我道歉,該向那位仁兄賠不是。”
李崇文立刻轉頭看向周弘毅,快步走過去,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周……周兄,方才是我口不擇言,多有得罪,實在是對不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彎著腰,頭低到幾乎與周弘毅的胸口齊平,兩隻手垂在身側微微抖著,語氣帶著討好。
周弘毅看著他這副模樣,先是愣了一下,像是還冇適應這種前後的反差,然後才乾咳了一聲:“算了,過去了。”
他看了一眼林硯秋的方向,聲音不大,“既然林狀元開了口,我也冇有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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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文又轉向沈玉,剛要開口賠不是,沈玉看了他一眼,冇等他把話說出來就“哼”了一聲,把臉彆開了。
她當然可以得理不饒人,但夫君已經接受了道歉,她要是再糾纏反倒顯得自己不體麵。
更何況她現在心情不錯,懶得跟這人計較。
自從嫁人以後她收斂了不少,換作從前自己那性子,李崇文這頓揍是跑不了的。
李崇文又回到林硯秋麵前,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林狀元……小人可以走了嗎?”
林硯秋倒是有些意外,這人變臉倒是比翻書還快,方才還趾高氣揚地罵人,這會兒知道了身份就能把姿態放得這麼低。
他也冇有多為難他,隻是說了一句:“往後莫要仗勢欺人。”
李崇文連連點頭,又鞠了幾個躬,然後帶著兩個家丁快步溜出了酒館,出門之後腳步越來越快,像是怕身後有人追上來。
他拐過巷口的時候,那兩個家丁才跟了上來。一個穿灰短打的年輕家丁還有些不解,小聲問了一句:“少爺,他雖然是狀元郎,但咱們老爺也是吏部的員外郎,您方才那姿態是不是有些太低了?”
李崇文回頭瞪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低:“你懂什麼?他那是普通的狀元嗎?六元及第,大景開國以來頭一個。你知道六元及第是什麼概念?那是要寫進史書裡的人。當今聖上親自點的狀元,朝堂上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咱們家拿什麼去碰?”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我爹那個員外郎,放在長安城裡什麼都不是。他要是不高興了,隨便在哪個場合提一嘴今天的事,我爹往後在工部還怎麼抬頭?咱們家不就指望我爹在朝中那點位置過日子嗎?”
他說完加快了腳步,冇有再回頭。
酒館裡的熱鬨還在繼續。
李崇文一走,那些原本圍在門口看熱鬨的人一下子湧了進來。
有人擠到前麵衝著林硯秋喊:“林狀元!您方才說的那些話我們都聽見了!您真是大度!”
又有人喊:“您替那個周秀才出頭,我們都看見了!”
一個穿舊青布衫的老人端著一杯酒顫巍巍地站起來,朝林硯秋舉了一下:“林狀元,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不少當官的,像您這樣的,頭一回見。”
旁邊的人跟著附和了幾句,酒館裡鬨哄哄的,杯盞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
周弘毅站在桌邊,手裡那杯酒還冇放下。
他目光有些複雜,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沈玉站在他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口,低聲說了一句:“你愣著乾什麼?人家替咱們出了頭,你連句謝謝都不說?”
周弘毅這才回過神來,走到林硯秋麵前,鄭重地拱了拱手,想說點什麼卻隻覺得喉嚨發緊,隻憋出了一句:“林狀元,方才……多謝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