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第554章
林春娥站在她旁邊，正要開口說什麼，村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震天的鑼鼓聲，那聲音比方才的喧鬨大了好幾倍，像是整條官道上所有的聲音都在同時往這個方向湧過來。
林春娥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院門口往外一看，然後猛地轉頭喊了一聲：“娘！你快來看！好多人！有官差！還有旗子！”
張氏快步走到院門口，遠遠看見一支隊伍正從官道那邊轉過來，沿著村道朝這個方向走。走在最前麵的是幾個穿著皂衣的衙役，手裡舉著“回避”“肅靜”的牌子，後麵是一隊吹吹打打的樂班，銅鑼大鼓震天響，再後麵是一座用紅綢紮起來的彩亭，彩亭旁邊跟著幾個穿青儒公服的禮生，再後麵是一個穿著七品朝服的中年官員。
那官員步伐沉穩，走到隊伍中段，身邊跟著典史和教諭。隊伍最後麵是烏泱泱一片看熱鬨的村民，男女老少擠在一起跟著走，像是要把整條村道都踩平了。
張氏站在院門口，她認得隊伍中間那個穿七品朝服的人。
那是袁州縣的王縣令。
她看著那支隊伍越來越近，看著那些旗子在陽光下翻飛，看著彩亭裡那張紅紙泛著光，她心裡冇來由的一緊。
林春娥站在她旁邊，手扶著她的胳膊，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李漢生也從廊下走過來了，站在兩人身後，目光落在那支正在靠近的隊伍上。
隊伍停在院門口，吹打的樂聲停了，那些舉著牌子的衙役分列兩側站定。
一個穿青儒公服的禮生走上前來，整了整衣冠，雙手從彩亭中取出一張蓋著鮮紅官印的大紅捷報，展開來，轉身麵朝院門，朗聲宣讀：
“禮部為捷報事：今歲丙戌科殿試，欽賜第一甲第一名林硯秋：狀元及第，賜進士及第！
係豫章袁州府袁州縣籍，合行捷報原籍，昭示皇恩、光昭文教！仰本籍地方官照例優恤、旌表門閭——欽此！”
那聲音在院門口回蕩著，像是把整條巷子都震得微微發顫。
王縣令這時從隊伍中走出來，站在院門正前方，麵朝院內，拱手行了一個禮。
他認出了站在門口的這幾個人，張氏是林硯秋的娘，林春娥是他姐姐，李漢生是他姐夫，這些他都見過。
他直起身來，朗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熱絡，像是跟自家親戚說話：
“張家嫂子，恭喜恭喜！
林公子高中狀元，六元及第，這是咱們袁州縣百年不遇的大喜事！
本官特來登門報喜，恭賀貴府——子弟登科，高中當朝狀元，獨占鼇頭，欽賜進士及第！皇恩浩蕩，闔邑榮光！”
他說完這番話，又朝著院內拱了拱手，態度客氣得不像一個七品縣太爺在跟一介農婦說話。
張氏站在院門口，聽見那聲“狀元”從縣令嘴裡清清楚楚地喊出來的時候，她全身的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像是被人從背後猛地拍了一下肩膀，整個人往前輕晃了一下，被林春娥一把扶住了。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喊一聲什麼，但喉嚨發緊，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秋哥兒……考上了？”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聲音帶著顫音，尾音落下去的時候又揚起來，像是她自己也拿不準該不該相信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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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娥用力點著頭，眼眶已經紅了：“娘，秋哥兒考上了，狀元，是狀元！”
李漢生站在身後，臉上又是笑又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搓著手在院子裡來來回回踱了兩步，又停下來看了看院門口那支隊伍，又回頭看了看張氏，像是不知道該先做什麼。
張氏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朝屋裡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回頭看向王縣令：“大人……那、那我這……”
王縣令站在院門口，看著張氏那副又驚又喜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模樣，心裡已經有了數。
他當家作主二十幾年，見過不少突然接到喜報的人家，有人當場哭出來的，有人腿軟坐在地上的，有人愣了半天才回過神的，像張家這種頭一回應對這種場麵的，他見過太多了。
他不動聲色地朝身後招了招手，一個穿灰衣的衙役快步走上前來，手裡捧著一張折疊好的紙頁。
王縣令低聲說了句什麼，那衙役點了點頭，快步走到張氏身邊，把那張紙展開來，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赫然是“望闕謝皇恩”的流程步驟。
那衙役壓低聲音，語氣又輕又快：“張家嫂子，您彆慌，按這上頭寫的來就行。先領著家裡人朝北邊行三跪九叩大禮，謝聖上隆恩，然後再回身謝縣太爺。”
張氏愣了一下，然後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像是被人扶著慢慢落了下來。
她抬頭看了王縣令一眼，王縣令微微點了點頭。
張氏定了定神，轉頭對林春娥說了一句：“春娥，扶我一下。”
林春娥趕緊扶住她的胳膊。
張氏又朝李漢生喊了一聲：“漢生，把蒲團搬出來。”
李漢生應了一聲，快步跑進屋裡，從正堂角落翻出兩領乾淨的舊蒲團，又找了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墊在旁邊，鋪在院門外的空地上。
張氏整了整衣襟，又低頭撫平袖口的褶皺，然後邁步走到蒲團前麵站定。
她站直了身子，抬頭望了一眼正北方向。
那是長安城的方向。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率先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蒲團上的時候，她聽見自己心裡那根繃了好久的弦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顫音。
林春娥跪在她左邊，李漢生跪在她右邊，三人麵朝北方，規規矩矩地行三跪九叩大禮。
叩到第三拜的時候，張氏嘴裡低聲念了一句：“草民張氏，叩謝聖上隆恩，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像是她在心裡已經默念過很多遍了。
三跪九叩禮畢，張氏扶著林春娥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膝上沾的灰，然後轉身麵朝王縣令等人，領著女兒女婿一起躬身行了四拜禮。
她這時候已經穩下了心神，所以看著鎮定了不少。
禮數周全，一樣都冇有落下：“多謝縣太爺親自登門送捷報，草婦一家何德何能，勞煩大人帶著闔衙官吏遠道而來，實在折煞我們鄉下人了。
小兒能得聖上點為狀元，全靠聖天子教化、縣太爺平日體恤鄉梓，民婦感激不儘。”
她說完這番話又朝王縣令躬身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