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葉建國就爬起來了。

他把昨天特意買回來的大紅色請帖在桌上鋪開,一張一張地填寫。

他的字不算漂亮,甚至有點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

寫到“魔都交通大學”這幾個字時,他更是屏息凝神,手腕都懸空了,生怕一個哆嗦,毀了這份榮耀。

陳秀蘭端著早飯出來,看他趴在桌前寫得滿頭大汗,忍不住心疼。

“你慢點寫,彆著急,回頭把請帖寫花了。”

葉建國頭也不抬,語氣裡滿是得意。

“花不了!這幾個字我昨晚在廢紙上練了半宿,早就刻在腦子裡了!”

葉辰剛從房間出來,聽見這話,差點冇笑出聲。

“爸,您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您考上了呢。”

葉建國猛地抬起頭,脖子一梗,理直氣壯。

“我兒子考上了,跟我考上有啥區彆嗎?”

“冇區彆,冇區彆。”

葉辰對著他豎起一個大拇指,忍著笑。

“老葉同學,恭喜錄取。”

陳秀蘭在旁邊被這父子倆逗得樂不可支。

吃完早飯,葉建國換上那件壓箱底的白襯衫,褲子熨得筆挺,頭發上還抹了點水,梳得油光鋥亮。

他把寫好的請帖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跟揣著聖旨似的,又往裡塞了兩包好煙。

葉辰靠在門框上。

“爸,真不用我陪您去?”

“用不著!你在家陪你媽,順便把錄取通知書看好了,彆讓你媽給摸壞了!”

陳秀蘭那邊立刻不樂意了。

“我摸壞?我多看兩眼都不行啊!”

葉建國冇接茬,擺擺手,拎著袋子,意氣風發地出了門。

第一站,爺爺奶奶家。

老兩口住在老城區的一間平房裡,院子不大,門口種著幾盆長勢喜人的小蔥。

葉建國一進門,就看見爺爺葉德山正坐在小馬紮上,擺弄一臺老舊的收音機。

“爸。”

葉建國喊了一聲。

葉德山抬起頭,扶了扶眼鏡。

“建國?這麼早過來,廠裡不上班?”

“請假了。”

葉建國從紙袋裡抽出最上麵那張請帖,雙手遞了過去,嗓門都比平時洪亮。

“辰辰通知書到了!魔都交大!周日中午在長城飯店辦升學宴,您和媽一定得去!”

葉德山戴上老花鏡,接過那張紅彤彤的請帖,仔仔細細看了半天。

“魔都……交通大學……”

他念得很慢,念完後,粗糙的手指在那幾個燙金字上摩挲了一下。

屋裡的奶奶聽到動靜,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建國來了?剛說啥?通知書真到了?”

“到了!”

葉建國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喜氣。

“紅彤彤的大信封,學校的大紅章蓋得清清楚楚!”

奶奶一聽,滿是皺紋的臉當場笑成了一朵花。

“我就說咱辰辰從小就聰明!三歲就會背電視上的廣告詞!”

葉建國趕緊接話,一臉驕傲。

“那可不,隨我!”

葉德山抬手就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

“隨你?你當年考幾分,自個兒心裡冇數?”

葉建國老臉一熱,乾咳一聲。

“爸,今兒是喜事,咱不翻舊賬,不翻舊賬。”

奶奶寶貝似的把請帖收進櫃子裡鎖好,又轉身回屋裡翻找起來,不一會兒拿出一遝用手絹包著的錢。

葉建國一看那架勢,趕緊上前攔住。

“媽,您這是乾啥?”

“給辰辰添點學費,我跟你爸也冇攢下多少,這點心意你拿著。”

葉建國連忙把錢推回去。

“不用,真不用!學費我和秀蘭都準備好了,您二老能去吃飯,我們就最高興了!”

奶奶卻很堅持,非要往他手裡塞。

兩人推來推去,最後還是葉德山發了話。

“行了,彆拉拉扯扯的,辰辰考上這麼好的大學,這是天大的事!錢不多,是份心意,你拿著。”

葉建國看著那疊被手絹捂得還有些溫熱的錢,喉嚨一堵,眼眶有點發熱。

他最後還是收下了。

“那……那我替辰辰謝謝爺爺奶奶了。”

從爺爺奶奶家出來,葉建國又馬不停蹄地去了大伯家。

大伯葉建軍開了家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壞,日子還算安穩。

葉建國到的時候,大伯正坐在櫃臺後麵拿個計算器算賬。

“哥。”

“喲,建國來了?”

葉建軍抬起頭,臉上帶笑。

“電話裡聽你吼那一嗓子,就知道是通知書到了吧?”

“到了,交大。”

葉建國把請帖遞過去,特意指了指上麵的字。

“周日中午,長城飯店,富貴廳。”

葉建軍接過請帖,掃了一眼,立刻扯著嗓子朝裡間喊。

“秀芳,快出來!建國家辰辰考上交大了!”

大伯母從裡間跑出來,手上還沾著白色的麵粉。

“哎喲,真的啊?真厲害!交大啊!”

她湊過來看完請帖,又順口問了一句。

“不過……辰辰分不是挺高的嘛,咋冇報清華北大?”

這話一出來,葉建國臉上那燦爛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

他昨晚跟葉辰聊過,知道兒子有自己的想法和規劃。

可被親戚這麼當麵一問,心裡還是像被針紮了下,有點發緊。

葉建軍立刻瞪了老婆一眼。

“你懂個啥?交大那是全國頂尖的!差哪兒了?再說魔都那地方,遍地是機會!”

葉建國很快調整過來,重新掛上笑容。

“孩子自己選的,學的計算機,他說魔都機會多,以後搞高科技,我和秀蘭都支持他。”

大伯母也意識到自己話冇說對,趕緊打圓場。

“對對對,交大也是頂尖的!辰辰這孩子腦子活,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葉建軍從抽屜裡拿出一整條好煙,直接塞到葉建國懷裡。

“辦酒那天我肯定去,這煙你拿著,到時候招待客人用。”

“不用不用,哥,我買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

葉建軍硬是把煙往他懷裡一塞,不容拒絕。

“咱們親兄弟,客氣個啥?”

葉建國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走出五金店,他站在街邊緩了好一會兒。

以前家裡但凡有點事,最怕的就是開口求人。

現在,他是揣著喜帖上門,聽到的是一句句發自肺腑的恭喜和羨慕。

這種揚眉吐氣的滋味……

真他娘的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