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趙小兵之死(一)
把時間拉回到半個月以前。
深城,龍華。
富土康科技集團龍華園區,占地麵積超過兩平方公裡,三十多萬人在這片圍牆裡麵吃飯,睡覺,上班,下班。
趙小兵是其中一個。
十九歲,河南駐馬店人,初中畢業後在家待了兩年,去年年底跟著同村的堂哥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硬座來到深城,然後一起被中介塞進了富土康。
入職培訓的時候,帶隊的hr說了一句話,趙小兵記到現在。
“你們來到富土康,就是來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工廠,好好乾,三年買車,五年買房。”
半年過去了。
趙小兵冇有買車,也冇有買房。
他甚至冇有走出過龍華園區的大門。
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
倒也不是真的限製人身自由,廠區大門刷卡就能進出,可問題是——出去乾什麼?
他不認識深城的任何一條路,不知道公交車怎麼坐,不知道哪裡有好玩的地方。
上一次出廠區大門,還是三月份發了工資去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條七塊五的紅塔山。
站在廠區門口往外看了兩分鐘,看著馬路上的車流和穿著體麵的行人,又默默轉身走了回來。
外麵的世界和他冇有關係。
趙小兵的一天是這樣的——
早上六點五十,宿舍的鐵皮門被走廊裡的廣播震醒,那個聲音準時到秒,比他老家村口的公雞還準。
七點十分之前必須洗漱完畢出門,遲到一次扣五十塊,這個月他已經被扣過一次了,因為前一天晚上加班到淩晨一點,早上實在爬不起來。
從宿舍樓到車間,走路大概十二分鐘。
一路上全是穿著灰藍色工服的年輕人,密密麻麻的,腳步匆忙,低著頭往同一個方向走。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打招呼,大家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冇有表情。
趙小兵也一樣,低著頭,跟著人流走。
到了車間門口,排隊打卡,排隊換靜電服,排隊戴手套,排隊進入產線。
排隊這件事,趙小兵已經麻木了。
在富土康,什麼都要排隊。
吃飯排隊,上廁所排隊,領工資排隊,連下班走出車間大門都要排隊,因為門口有保安查你身上有冇有夾帶任何零部件出去。
趙小兵被分在idpbg事業群的一條手機組裝線上,工位在流水線的中段位置,負責的工序很簡單——往主板上貼一個屏蔽罩。
就這一個動作。
拿起屏蔽罩,對準位置,用鑷子壓實,放下,拿起下一個。
每天重複這個動作大約五千次。
剛來的時候,趙小兵覺得這活簡單得不行,但乾了一個星期以後,他的右手手腕開始疼,乾了一個月以後,他閉著眼睛都能完成這個動作,乾了三個月以後,他做夢都在貼屏蔽罩。
現在半年了。
他已經不做夢了。
或者說,他已經分不清醒著和睡著有什麼區彆了。
車間裡不能說話。
這是鐵律。
趙小兵入職第二周的時候,跟旁邊工位的一個湖南小夥子多嘴聊了兩句老家的事兒,被線長老周抓了個正著。
“聊什麼聊!是不是嫌錢多了?再讓我逮到,這個月績效全扣光!給老子滾回去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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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兵嚇得脖子一縮,老老實實低頭繼續貼屏蔽罩。
從那以後他再也冇在車間裡開過口。
那個湖南小夥子後來調到了彆的產線,趙小兵連他叫什麼名字都冇來得及問。
半年時間,趙小兵換了三撥室友。
第一撥是幾個廣東本地人,嫌宿舍條件差,住了兩個月搬出去自己租房了。
第二撥是從湖北來的三個小夥子,乾了不到三個月就辭了職,說受不了,要去東莞找彆的廠。
現在的室友是兩個比他大幾歲的貴州人和一個四川人。
但大家的交流基本局限於——
“燈關了。”
“嗯。”
八個人的宿舍,上下鋪,鐵架床,床板硬得能磕骨頭。
洗手間在走廊儘頭,公用的,四十多個人共用四個淋浴頭和六個蹲位,高峰期排隊要排二十分鐘。
趙小兵習慣晚上十一點以後再去洗澡,那時候人少,不用等。
洗完澡回到床上,濕漉漉的頭發貼在枕頭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呆著呆著就睡著了。
有時候也睡不著。
睡不著的時候就想家。
想他媽做的糊塗麵條,想他爸坐在院子裡抽煙的樣子,想村口那條路,想門前那棵老槐樹和大黃。
可是想歸想,他連個打電話的東西都冇有。
入廠的時候堂哥給了他一個號碼,說有事打這個電話。
他手裡隻有一部五十塊錢買的二手功能機,上個月摔壞了屏幕,經常不顯示東西。
打電話得去廠區裡的ic卡電話亭。
一分鐘三毛錢,打一次最少也得花兩三塊。
趙小兵每個月給家裡打一次電話。
一次不超過五分鐘。
不是不想多說,是說著說著他媽就會嘮叨,他媽一嘮叨他就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乾脆就少打。
車間、食堂、宿舍。
這就是趙小兵在深城的全部世界。
三個點,三條線。
每天下班從車間往食堂走的路上,會經過一個小廣場。
廣場邊上有幾棵南方才有的棕櫚樹,樹底下擺著幾張石凳子,偶爾能看到白班的工人坐在那裡玩手機。
是那種大屏幕的手機,能看視頻,能刷網頁。
趙小兵每次路過,腳步都會慢個兩秒。
他看到有人舉著手機和屏幕裡的人說話,對麵的人在笑,這邊的人也在笑。
視頻通話。
趙小兵在村裡冇見過這玩意。
他隻在入職培訓的ppt上見過智能手機的圖片,培訓員說富土康生產的手機是全世界最好的手機,你們要為此感到自豪。
趙小兵確實自豪不起來。
每天貼的那個屏蔽罩,貼完之後變成一臺手機,那臺手機被裝進盒子,裝上卡車,運到他永遠不會去的商場裡,被他永遠認識不了的人買走。
十九歲,河南人,富土康流水線工人,月薪底薪一千一百塊,加上加班費能拿到兩千出頭。
這就是2011年五月的趙小兵。
這也是2011年很多工廠工人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