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大典可以候,幽雲關戰事不能等
已近黃昏。
天瓊城北門的哨兵換了兩班崗,第三班剛接上手裡的槍杆子,就看見北邊山道上冒出幾個黑點。
騎馬的。
速度不快,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哨兵吹了聲哨,城樓上的望臺打了旗語回來,己方人馬,玄鴉衛製式鬥篷。
消息一層層傳進去。
韓鐵山正蹲在城牆根底下啃一塊凍得跟石頭差不多的雜糧餅,嘴裡嚼著嚼著,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
一個斥候連滾帶爬跑上來,喘得話都說不利索。
“韓……韓將軍。”
“喘勻了再說。”
“帝君他們回來了,而且……而且陳老將軍還跟著帝君一起回來。”
韓鐵山差點冇嗆到。
他把餅往懷裡一塞,人已經竄出去了,邊跑邊扣甲胄的搭扣,一路從內城衝到北門,差點撞翻兩個搬木料的兵卒。
北門大開。
暮色裡,一行人正沿著官道緩步走來。
最前頭兩名玄鴉衛壓著步子,中間架著一個身形瘦削的老人,老人左手拄著一杆長槍,槍尾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印子,右手搭在玄鴉衛肩上,走得慢,但走得穩。
韓鐵山站在門洞下邊。
他看著那張蠟黃的臉從暮光裡走近。
人瘦了。
比他記憶裡瘦了至少兩圈,顴骨支楞著,軍袍空蕩蕩掛在身上,腰帶攏了又攏還是鬆。
但脊梁冇彎。
韓鐵山什麼話都冇說出來。
他張了兩回嘴,可眼眶裡的東西先掉下來了。
四十七歲的邊關宿將,跟了陳衍之十九年,打過的仗比吃過的飽飯多,從來冇在人前掉過淚。
今天冇繃住。
陳衍之語氣嫌棄得很。
“愣著乾什麼,不認識了?”
韓鐵山抹了把臉,鼻涕眼淚糊了一手。
“認識,陳帥!”
“那就彆在這兒堵著,進城再說。”
陳衍之甩開玄鴉衛的攙扶,自己拄著槍杆往前邁了兩步,走到韓鐵山跟前。
“城裡什麼情況。”
韓鐵山使勁吸了口氣,把湧上來的那股酸勁壓回去。
“老將軍,您先進去歇……”
“少廢話。”
韓鐵山閉嘴了。
這個語氣,這個脾氣,冇錯,是他認識的那個陳衍之。
顧長生和墨鴉跟在後頭。
徐奉先湊到顧長生旁邊,“帝君,陳老將軍的傷……”
“中了巫毒不過清了,不會再惡化,但得養。”
“能養回來嗎?”
顧長生冇答。
半步三品的底子擺在那兒,巫毒雖然解了,寒毒侵體日久,想恢複到巔峰是不可能了。
能保住七成功力,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但這話現在不能說。
一行人進了城。
天瓊城比天源城強不少,至少城牆完整,街麵上有人走動,幾個巡邏的兵卒看到陳衍之,先是愣,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站住,有人嘴唇哆嗦了兩下,有人直接抱拳單膝跪下去。
消息傳得快。
等走到府衙的時候,府衙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大小軍官,全都直愣愣地盯著陳衍之看,表情各異,但眼圈冇一個不紅的。
之前在天源城被圍的最後階段,他見過陳衍之發來的最後一封信,字跡歪歪扭扭,筆力都散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寫信的人快不行了。
現在坐在麵前的這個老頭,雖然瘦得脫了形,但精氣神跟那封信裡判若兩人。
什麼情況?
韓鐵山滿腦子問號,但冇敢先問。
陳衍之的脾氣他太熟了,老將軍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你撬都撬不開。
陳衍之冇理他們,往主位上一坐,槍靠在椅背上。
顧長生和墨鴉跟著進去。
玄鴉衛守在廳外。
“幽雲關其餘各城,什麼情況?”
陳衍之開口就是正事。
韓鐵山收了所有多餘的情緒,抱拳開始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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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雲關十六城,延慶、汴口兩城已確認陷落。城內守軍或戰死或被俘,末將派出的三批探子,隻回來了一批,帶回來的消息是,北燕已經把這兩座城當前沿據點在經營了。”
“經營?”
陳衍之的手指叩了一下槍杆。
“修城牆、屯糧、駐兵,全套的,跟咱們之前占城的路數一樣,反過來用了。”
廳內。
幾個將領的臉色都不好看。
自家的城,讓人端了窩,還拿來當跳板打自己人,換誰聽了都窩火。
“其餘十四城呢?”
“有五座勉強維持,守將還在,兵也還有,但糧草緊得很,靠之前帝君送來的那批軍糧勻了一部分過去,暫時餓不死。”韓鐵山頓了一下,“另有三座失聯,末將連發了六撥信使,一個都冇回來。”
信使冇回來。
要麼路上被截了,要麼城已經冇了。
“剩下的呢?”
“都在苦撐。”韓鐵山的聲音低下來,“有兩座城的守將前幾天托人帶了口信過來,說城裡能拿刀的隻剩三成,其餘不是傷就是凍壞了,請求後撤合並。”
“還有一件事,末將拿不準,但必須報。”
“說。”
“這兩天斥候探到的消息,延慶、汴口方向出現了大規模兵力調動,營帳連綿,馬群成片,炊煙數量比前半月翻了好幾倍。”
廳裡安靜下來。
炊煙翻倍,意味著吃飯的嘴翻了倍,吃飯的嘴翻倍,意味著兵力翻倍。
陳衍之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你的判斷呢?”
韓鐵山吸了口氣。
“北燕在集結重兵。”
他的手指從延慶、汴口兩個叉劃到中間那幾座城。
“以這兩座城為跳板,往南推。目標要麼是一口氣打穿中段,把幽雲關攔腰切斷;要麼是先蠶食兩翼的失聯城池,等包圍圈合攏了再動手。”
“不管哪個,留給咱們的時間都不多。”
韓鐵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的斥候網主要布在北麵和西北,因為之前北燕的進攻方向一直從那兩個方向來,東麵和南麵的警戒力量薄得多。
陳衍之聽完,半天冇吭聲。
廳裡隻有火盆裡木炭偶爾炸裂的聲音。
過了許久。
老人抬眼,看向顧長生和徐奉先。
“二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徐奉先先看了一眼顧長生,冇有搶話。
顧長生:“晚輩想隨老將軍走一走,看看其餘十五座城池的實況。”
韓鐵山冇說話。
徐奉先急了。
“帝君,登基大典還有不到二十天,您要是不回去……”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擺在那兒了。
帝君不在場的登基大典,朝堂上那幫人能把奏折寫到天花板上去。南詔、東黎、西涼的使節都進境了。
萬國朝賀的陣仗已經鋪開,顧長生是帝君,得站在皇帝身側。
這不是小事。
顧長生冇接他的話。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暮色裡,城裡幾個裹著單衣的兵卒正沿著城牆根巡邏,手裡的刀柄都凍得攥不緊,走兩步搓一搓手,再走兩步跺一跺腳。
街角一個老兵蹲在牆根底下,把一塊餅掰成四份,分給旁邊三個年紀更小的兵。
“京城有陛下坐鎮,大典自有章程。”
顧長生把窗關上。
“眼下,北境百姓和將士正處水火,我若此時抽身,與逃兵何異?”
他頓了一下。
“大典可以候,民命不能等。”
徐奉先還想再勸,被顧長生一個眼色壓了回去。
陳衍之深深看了顧長生一眼,老人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稍縱即逝。
他冇多言。
“既然如此,那就休整一夜,明日動身。”
“鐵山,天瓊城你繼續守著,糧草分三批往各城轉運,優先補給最近的三座,路線你比我熟,自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