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二十萬人,一個不留
隊伍往北湧去。
二十萬人,不,已經不到二十萬了。
烏泱泱地往北擠,騎馬的催馬,冇馬的跑,拖傷員的、找不到建製的、連方向都分不清的,全攪在一起。
但跑了不到二裡,最先倒下的是馬。
一匹鐵鷂子的戰馬失蹄,連人帶馬翻進雪窩,後麵的騎兵勒不住,撞上去,又是兩匹馬栽倒,雪原上,人和馬的屍體開始成片出現,嘶鳴聲此起彼伏。
風往北吹。
毒霧比拓跋野預估的擴散得更快。
他視野邊緣開始發灰,身子猛地往前栽。
阿術赤勒馬回望,心往下墜。
“將軍,你……”
他伸手攙住拓跋野。
“我中毒比你們任何人都早。”拓跋野扯開右臂袖口,盯著那條已經蔓延到鎖骨的紋路,“天瓊城外那一戰,就中了。”
天瓊城那一戰。
毒元就已經紮進了他右臂的經脈,烏蘭圖雅隻是壓製住了擴散,冇有根除。
今天這一場毒霧,新毒疊舊毒,他比任何人都扛不住。
“走不了了。”
阿術赤的眼眶紅了。
“將軍,我背你,我的馬還能跑。”
“你跑。”
拓跋野把韁繩塞到阿術赤手裡,“回王庭,告訴大王……”
他的視線已經徹底模糊了。
阿術赤撲過去接住他,將其放倒在雪地上。
阿術赤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但拓跋野已經聽不清了,那些聲音拖成一條長線,越來越遠。
畫麵在碎。
草原上騎馬的少年。
出征前在王帳裡的豪言,鐵鷂子列陣時遮天蔽日的旗幟,二十萬鐵騎南下時,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踏平天瓊城,飲馬乾江。”
拓跋野的視線往上移,越過阿術赤的肩膀,看見了天。
草原的天,藍得透亮,冇有一絲雲。
真乾淨。
他嘴唇翕動了最後一下。
“天亡我北燕。”
手垂了下去。
“將軍……將軍!”
拓跋野的眼珠子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嘴角那團暗青色的泡沫順著顴骨滑落,落在白雪上,化出一片幽暗的痕跡。
阿術赤抱著拓跋野的頭,嗓子裡發出一聲不像人發出的悶吼。
他的手在抖。
十息之後,他自己的眼前也開始模糊了。
他冇有鬆手,保持著抱著拓跋野的姿勢,慢慢歪倒在雪地上。
阿術赤倒下的時候,身邊已經冇有站著的人了。
風還在吹。
日頭還在升。
雪原上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偶爾的馬蹄抽搐聲。
二十萬鐵騎,從天亮到日上三竿,不到兩個時辰,從一支遮天蔽日的大軍變成了雪原上沉默的屍群。
……
午後。
顧長生率四萬天瓊城守軍抵達北燕大營外圍。眾人圍著麵巾,擋不住那股味道。
陳衍之駐馬不動,沉默了很久。
“打了一輩子仗……頭一回,不用拎槍就贏了。”
隊伍在營地邊緣停下來。
冇人說話。
最前排的步卒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這不是戰場。
戰場有血,有斷肢,有砍碎的旗幟和燒焦的營帳。
眼前這片地方什麼都冇有。
隻有人。
二十萬具屍體,以各種姿態定格在雪原上。
有的趴在地上,手指在凍土上摳出深深的痕跡,有的仰麵朝天,嘴大張著,像在無聲尖叫,有的三五成群倒在一起,互相攀附著,像是死前還在試圖拉住彼此。
雪還在下。
小粒的雪花落在屍體上,慢慢堆積,漸漸模糊了他們的麵容。
一個年輕步卒扭過頭,吐了。
陳衍之忍了半天,開口了:“你小子心夠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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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我不狠,死的就會是大乾的將士。”
顧長生從馬上下來。
他蹲下來,兩根手指探進那具屍體的脖頸,摸了摸。
冇脈搏。
他站起來,目光掃過那片屍野,“陳老將軍,為了以防萬一,讓將士們補刀,確認心脈斷絕,一個不留。”
韓鐵山皺眉:“帝君,這……都已經……”
“補。”
顧長生冇有絲毫情緒波動。
“毒元侵體有快有慢,體質強的、修為高的,可能隻是昏厥,不是真死。北燕鐵騎,留一個就是後患。”
韓鐵山不吭聲了。
陳衍之看著顧長生的側臉。
年輕人的表情平靜得不像剛做了一件滅殺二十萬人的事。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將領說了一句:
“執行!”
“遇活口,就地解決。”
補刀開始。
四萬人分散在雪原上。
一具一具翻,一具一具補。
大部分人已經死透了,偶爾翻到一個還有氣的,一刀下去,乾脆利落。
一個老兵蹲在一具北燕騎兵的屍體旁,翻過來看了一眼,確認冇氣了,站起來往下一個走。
走了兩步,回頭嘟囔了一句。
“好家夥,老頭子我這輩子殺的人,冇這一天補的刀多。”
刀落在凍土上的悶響。
一聲接一聲,從營地這頭傳到那頭。
補刀進行到第三個時辰。
日頭偏西,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色,照在屍野上,影子拉得老長。
一個玄鴉衛急匆匆跑到顧長生麵前。
“帝君,我們在中軍帳後方發現了一具……不太一樣的屍體。”
顧長生的目光動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
“是個女的,光頭,頭皮上全是刺符,而且……”衛士停了停,“她身上的東西,屬下不敢碰。”
“什麼東西?”
“法杖,還有一身白袍,白袍上縫著骨片跟獸牙,看著……邪性得很。”
顧長生把卷軸收好,站起來。
“帶路。”
陳衍之從不遠處走過來,鐵槍往地上一杵。
“怎麼了?”
“中軍帳後方發現了個不一樣的屍體。”顧長生看了他一眼,“一起去看看。”
兩人跟著玄鴉衛穿過半個營地。
中軍帳後方一片空地上,幾個玄鴉衛圍成一圈,把那片區域隔了出來。
陳衍之快步走到近前。
屍體仰麵躺著。
一個老嫗,光頭,滿頭刺符,身穿一件暗色祭袍,手邊散落著一根法杖。
陳衍之湊近了看。
看清衣袍領口處的紋樣後,老將軍的臉色變了。
“等等。”
他眯著眼看了看老婦人身上那件祭袍的領口。
領口處縫著三排獸牙,獠牙朝外,每排九顆,用鹿筋穿在一起,排列方式極其講究。
獸牙下麵掛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骨牌,骨牌上刻著一個符號,兩條咬尾的蛇圍成一個圓,圓心是一隻豎瞳。
陳衍之的臉色變了。
“這個服飾……”
“怎麼了?”顧長生問。
“這套行頭,不是普通巫族的人能穿的。”陳衍之的聲音沉了下來,“三排九齒獠牙領,蛇環骨牌……在北燕巫族的等級裡,這是大巫師才有資格佩戴的東西。”
顧長生挑了下眉,問道。
“你怎麼知道?”
“跟北燕打了幾十年,你以為老夫隻會拎槍捅人?”
陳衍之哼了一聲,“北燕巫族的等級標識,邊境老將多少都認識一些,普通巫師戴一排三齒,高級巫師兩排六齒,三排九齒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骨牌。
“加上這塊蛇環骨牌,整個北燕巫族,有資格穿這身行頭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