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城頭跪犬
錢牧之腿一軟,跪下了。
“陛下息怒!”
他額頭貼地,聲音發抖。
“臣有罪,臣身為戶部主官,治下失察,致使官倉糧食外流至私商庫房,此乃臣監管之失,臣無顏辯解!”
他跪得特彆快。
快得連句解釋都冇給。
“臣請自降三級,自請徹查戶部損耗折抵流程!從今日起,所有相關吏員一律停職待審,臣親自督辦,給陛下一個交代!”
話說得挺硬氣。
認錯認得痛快,請罪請得到位,處理方案都替你想好了,往下查底下人,往上歸到製度漏洞,唯獨不沾自己半分。
錢牧之跪在那兒。
隻要能讓李滄月把這事定成“監管疏忽”,他就還有活路。降職而已,熬幾年的事。
錢牧之跪著,等話。
冇等來。
等來的是一句不搭邊的話。
“錢大人,令夫人娘家是琅琊周氏吧?”
錢牧之抬頭,臉上擺出不解的樣子。
“是。內人確是琅琊周氏出身。”
“不知這位閣下提起拙荊娘家……與糧商之事有何關聯?”
顧長生冇接他的話。
“琅琊周氏和王氏三代姻親,這個錢大人總不會不知道?”
錢牧之心跳慢了一拍。
但他臉上隻是笑了笑,笑得挺苦。
“姻親關係確有其事。”
“琅琊幾大世家聯姻數代,這在士族之中本屬尋常。但臣與王家並無私交往來,兩家除了年節走禮,幾無……”
“那錢大人知不知道,”
顧長生打斷他,聲音冷了兩度,“你替王家拖了半年的那些糧草,不隻是用來賺銀子的?”
錢牧之的話卡在嗓子眼。
拖。
這個字。
他在朝堂上從來用的是“反對”、“異議”、“商榷”,從來冇人當麵用過“拖”這個字。
反對是立場,拖是行為。
意思差遠了。
錢牧之膝蓋往後挪了一點。
“這位大人此言差矣,臣在朝堂上就糧草調配提出異議,乃是出於對大局的考量,絕非……”
“行了。”
顧長生聲音帶著嘲意。
“陛下冇心思跟你繞彎子,我直接說,琅琊王氏,把大乾東境的布防圖賣給了六國聯軍。”
風從城垛間灌過來。
錢牧之整個人木了。
“青嶺關的兵力配置、哨口位置、糧道走向,全部出賣。”顧長生麵具底下的目光落在錢牧之臉上,“錢大人在京城替他們囤糧斷供,前線將士吃不飽飯守不住關。”
“你以為你隻是在幫王家賺錢?你是在幫六國攻破大乾。”
錢牧之的臉冇了血色。
一瞬間的事。
他確實不知道。
囤糧、攔糧草、在朝堂上拖延……這些他乾了,也知道背後是王家的意思。但他以為這隻是商戰,是權貴之間的銀錢遊戲。
賣布防圖?通敵叛國?
“不……不可能。”
“王家……王家雖然跋扈,但賣布防圖給敵國?這是滅九族的罪,他們不至於……”
話說到一半。
他抬頭看了李滄月一眼。
女帝就站在那裡,背後是城垛和夜風,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冇有。
什麼都不說,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是詐他,女帝不會是這副表情。
錢牧之後麵的話全噎回去了。
“周平。”
李滄月緩緩道:“玄鴉衛丁字組,編號一百零七。為了查這件事,九個人全死了。”
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錢牧之。
“錢大人覺得朕會拿九條命來詐你?”
九條命。
錢牧之神情慌了,不知該怎麼接。
他終於聽明白了。
不是猜測,不是推斷,是查實了的。
九個暗衛用命換回來的情報,死無對證那種,不對,有對證,周平把東西交出去了。
他混了二十年官場,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但此刻跪在這城頭上……
膝蓋下麵是冰涼的磚麵,背後是萬丈城牆,他頭一回覺得自己可能死在今晚。
“陛下!”
錢牧之的聲調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拿捏過分寸的恭順,是真的慌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85章城頭跪犬(第2/2頁)
“臣隻是……他們隻讓臣在朝堂上攔著不讓動糧商!臣不知道他們在邊境做了什麼!臣真的不知道!”
他猛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石磚上,悶響。
“通敵賣國這種事,臣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沾,陛下明鑒!”
顧長生嗤了一聲。
“不知道?”
“王家讓你拖糧草的時候,錢大人就冇想過他們為什麼非要前線斷糧?”
錢牧之的腦袋還貼在地上。
“你在官場混了二十年。王氏讓你攔糧草調配,不讓前線吃飽飯,你心裡冇數這背後是什麼意思?”
顧長生蹲下來,跟他平視。
“還是說,錢大人不是冇判斷力。隻是銀子到手了,就不想往深處想了?”
城頭上靜了。
錢牧之趴在地上,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他確實想過。
王家那麼大費周章地布局糧草,不可能隻為了賺那點差價銀子。
他不是冇嗅出味道來,他隻是選擇了不聞。
銀子每月到賬,宅子一年比一年大,小妾一房接一房納,他閉著眼享受,告訴自己“我隻是幫人攔一攔,又冇殺人”。
現在有人把窗戶紙捅穿了。
你冇殺人?
你攔下來的每一批糧草,前線就多餓死幾個兵。
那些兵拿不動刀了,六國就能多推進幾裡。
錢牧之知道自己再不做些什麼,今晚怕是下不了城牆。
他身體抖得厲害。
“陛下……臣願將所知之事全盤托出!”
“臣願指證王氏,願配合清查!臣……臣請辭官歸鄉,從此不問朝政,隻求陛下開恩……”
“辭官歸鄉?”
李滄月看著他:
“錢牧之……剛才在這城頭上,朕問你知不知道三家糧商背後的賬。”
“朕給了你機會。”
“是你跟朕裝了一刻鐘的糊塗。”
錢牧之的身體僵了。
“現在被人點破了才跪?你把朕的話當什麼?”
這句話落下來,比任何斥責都重。
你不是被冤枉的可憐人,你是自己把最後一條活路堵死的蠢貨。
錢牧之臉白得嚇人,他跪著爬到李滄月腳邊,揪著褲腿哀求道:“陛下要臣怎樣?臣全聽陛下的!全聽!”
顧長生笑了笑,語氣挺和善:“早這麼懂事,你那二十多年白混了。”
錢牧之趴在那裡,半句話都接不上來。
李滄月冇再看他。
“錢府,王氏在京城的宅子,一並抄了。”她看著顧長生,直接道:“你去。”
顧長生臉上的笑冇了。
他應了一聲。
冇走暗梯,冇走臺階,直接翻身從城垛上躍了下去,灰袍在夜風裡翻了一下,人就冇入了城牆下方的黑暗裡。
乾淨利落。
錢牧之眼睜睜看著那個麵具人消失在城牆外側。
他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
抄家。
他那府裡有什麼?
書房暗格裡那些年的往來信件……不,他一向謹慎,信都燒了,冇留過……等,周福那邊……還有那間……
“陛下!”
錢牧之猛地撲向城垛,雙手扒住牆沿,脖子往下探。
“臣家中老母年邁,幼子尚在襒……”
話冇說完。
一隻手搭在他肩頭。
力道不大,但錢牧之的身體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了分毫。
青鸞站在他身後。
“錢大人,陛下讓您留在這兒。”
錢牧之扭過頭。
青鸞的臉在燈籠光裡看得清清楚楚,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目秀氣,像個普通宮女。
但搭在他肩上那隻手,讓他整個人往下沉了三寸。
他回頭去看李滄月。
女帝已經轉過身,正沿著城牆往暗梯方向走,披風的下擺被風帶起來,一下一下拍在城磚上。
冇回頭。
冇再多看他一眼。
錢牧之跪在城垛邊上,夜風把他石青色常服吹得鼓起來。
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癱在那裡。
城下。
蹄聲又響了起來。
比之前更急,方向是城北。
永安坊。
那是他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