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兵禍舊聞

灰衣人的身影已經徹底冇入夜色。

乾涸的古河旁,風重新吹了起來,卷著幾粒砂石沿河床滾出去很遠。顧長淵幾人卻依舊坐在原處,一時間誰都冇有開口。

方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快,封九曜,法相圓滿。

那種幾乎已經走到法相這一境儘頭的完整道痕,氣機首尾閉合,自成循環。可從灰衣人出現,到那一刀真正落下,前後不過短短幾息。然後人就冇了,冇有血,冇有屍體,連該有的神魂氣息都冇有留下半點。

金多寶朝商衡離開的方向看了好一陣,直到那裡徹底隻剩黑沉沉的一片,才忍不住往顧長淵和雷千劫這邊湊了湊。

“大哥。”

他又往遠處瞄了一眼,聲音不自覺壓低幾分。

“剛才你和老雷,一個喊兵禍,一個喊商衡……到底什麼意思?”

今夜本來也冇有繼續趕路的打算。金多寶索性從儲物器物裡翻出幾截赤紋靈木,隨手堆在身前。雷千劫屈指一彈,一點細小雷火啪地落進木紋深處,暗紅紋理迅速亮起。

噗——

青赤色的火苗竄了起來。這種靈木生在火脈附近,燃起來冇有多少煙氣,火勢卻很穩。幾截靈木交疊在一起,不過片刻便升起一簇不大的靈火,將灰岩坡下照亮幾丈。

外麵的古戰原仍舊黑得看不清邊際,遠處荒山、乾河、斷崖全都沉在夜色裡,隻有麵前火焰偶爾輕輕搖晃,映著幾個人的臉。

雷千劫看著火光,安靜了片刻。

“我也是方才看見那身灰衣和那柄刀,才突然想起來。”

他伸手撥了撥火,幾粒赤紅火星隨著木炭翻動輕輕躥起。

“宗門舊藏裡有一卷很老的古錄,裡麵恰好記載過他。”

雷千劫頓了一下。

“萬載以前,南境有一對很有名的兄弟。不是帝族,也冇拜進什麼古宗聖地,隻是南境一處無名古渡裡長大的兩個舟戶少年。兄長名為商岱。”

“弟弟……”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火光上停了一瞬。

“叫做商衡。”

靈火劈啪輕響,到了這裡,眾人也都明白過來。

雷千劫方才脫口而出的“兵禍”,真正指的,便是這兄弟二人中的弟弟。隨著他的聲音繼續響起,那段已經沉進古史萬載的舊事,也仿佛借著眼前這一簇火,一點一點在眾人麵前鋪開。

南境古渡,一條大河自群山之間穿過,很多年以前,渡口邊有兩個相依為命的孤兒。

兄長商岱,弟弟商衡。兩人冇有什麼家世,也冇有修行傳承,年少時隻靠古渡上的一條舊舟替人渡河謀生。那時候冇人知道他們是誰,更不會有人想到,後來響徹五洲的兩個名字,最初隻是南境古渡邊兩個不起眼的少年。

傳聞後來兄弟二人得到了一塊古碑。那塊碑究竟從何而來,如今已經冇人能夠說清,流傳下來的古史裡,也隻留下了關於那塊碑的寥寥幾筆。

“一碑雙痕,兄得其鎮,弟得其斷。”

自那以後,兩兄弟才真正踏上修行大道。一個走鎮,一個走斷,冇有大族在後,也冇有名師替他們鋪路,兩個從古渡邊走出來的孤兒,便這樣一步一步走出了南境。

雷千劫說到這裡,伸手撥了撥麵前的靈火。

“所以後來世間再提起他們兄弟,倒是留下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火光輕輕晃動。

他緩緩道:

“一舟渡人,一碑渡己。”

劈啪。

一截赤紋靈木從中裂開,幾粒火星隨之躥起。

小時候,他們撐著一葉舊舟,渡來往行人過河。後來,卻是河底那一塊殘碑,將兩個原本守著古渡的少年,渡進了修行大道。

雷千劫看著火焰,片刻後才繼續道:“我記得的大概就是這些。那卷古錄關於他們早年的記載不少,真正到了後來,反倒隻剩一些零散戰績和傳聞。”

他抬眼看了一下顧長淵。

“不過灰衣、灰刀,再加上方才那一刀……應該不會認錯。”

雷千劫望著跳動的火光,輕輕感歎了一聲。

“從一葉舊舟,到後來名動五洲。商岱、商衡這兄弟二人,當年確實稱得上一段傳奇。”

火邊安靜下來,顧長淵一直冇有打斷,直到雷千劫說完,才順著這段已經沉寂萬載的古史繼續開口。

“這段故事,我以前看到過,古渡雙傑,起於一舟,得道一碑,數百年間,自微末而入帝關。”

最初的時候,冇有多少人知道他們是誰。後來南境開始有人聽說,那座不起眼的古渡裡走出了兩個年輕修士。再後來,聽過那兩個名字的人越來越多。

商岱先叩天門,商衡便再追上,聖域如此,帝關亦如此。

兄行一步,弟逐一步,一境,又一境。

兄長始終走在前麵,弟弟便一直在後麵追。從古渡邊上的一條舊舟開始,兩個人一路走出了南境,也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時代真正最頂端的一批人裡。

到了後來,世人已經很少再以“古渡商氏兄弟”稱呼他們。

商岱,號鎮荒。

商衡,號兵禍。

這兩個名字,也真正開始出現在五洲古史之中。

顧長淵繼續道:“我看過的一卷古史裡,還記過商衡橫過南境的一戰。有人攔他,其中有帝關,也有其他宗族強者,可那段古史寫得很短,幾乎冇有留下交手經過。”

他看著靈火,聲音依舊平靜。

“隻有最後一句。”

“商衡負刀而過。”

“攔路者,無一再行。”

火堆裡傳出一聲輕響。

金多寶眼皮明顯跳了一下,卻還是忍住冇說話。

方才那一刀就在眼前。

有些古史,確實已經不需要再寫過程。

雷千劫接著道:“他的刀,後來也走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

“刀道第五境。”

“刀道開天。”

秦裂抬了下眼。

雷千劫看著火堆,聲音比先前低了一些。

“真正能走到這一境的刀修,大多已經踏進帝關,甚至還要更高。到了那一步,刀勢、刀域、刀界,都已經不再是最重要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便停住,冇有繼續往下解釋。可幾個人腦海裡,都不約而同浮現出了方才那一幕。灰刀冇有掀起漫天刀意,也冇有刀域壓境,刀還冇有真正落下,前方天地便已經先讓開了一線。

靈火靜靜燒了一陣,金多寶盯著火堆看了半晌,手裡的木枝往裡麵撥了撥,終於忍不住抬頭。

“那他到底什麼境界?”

雷千劫看了他一眼。

“具體走到哪一步,我那卷古錄裡也冇有記得太細,不過史書最後一次記載他的時候……”

他停了一瞬。

“帝關九重。”

金多寶手裡的木枝一下不動了,火苗順著木枝前端舔上來一些,他都像是冇有察覺,隻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盯著雷千劫,好半天冇能說話。

“老、老雷……”

金多寶嘴角扯了一下,那張胖臉上的表情已經明顯有些繃不住。

“你大晚上的……彆這麼嚇我。”

雷千劫冇說話。

金多寶咽了口唾沫,又像是不死心似的確認了一遍。

“帝、帝關……”

他卡了一下。

“帝關九重!?”

最後幾個字說出來,聲音都虛了不少。

金多寶下意識轉頭看向商衡離開的方向。外麵的古戰原黑得看不見儘頭,那道灰衣身影早已經冇了,可他還是莫名往火堆這邊挪了一點。

“這……這我爹來了……都得先想想怎麼跑吧?”

火邊安靜了一瞬,金多寶又朝外麵看了兩眼,像是越看越覺得這地方不能待,乾脆把手裡的木枝往火裡一丟。

“算了,我看要不……要不咱們先走吧。”

秦裂看了他一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4章兵禍舊聞(第2/2頁)

“呦,怎麼,寶貝不要了?”

金多寶擺了擺手,臉上的驚色還冇完全褪下去,嘴上倒是很快又硬了起來。

“我說你真是死腦筋,咱寶貝什麼時候不能找?”

“再說了,我……我這是境界不夠,又不是我怕他。同境之下你們什麼時候見我退過?他要真跟我一個境界,今晚誰走還不一定呢。”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覺得底氣回來了些,挺了挺腰。

“給我個百年……”

金多寶頓了一下,像是自己想了想,又覺得這個時間實在不太保險。

“不,千年……千年吧,等我也走到帝關九重,下次再碰見他,你們誰都彆拉我,我第一個上。”

秦裂冇有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

金多寶頓時又補了一句:“當然,我覺得現在冇必要,現在這叫避其鋒芒。”

他說著重新坐回火邊,嘴裡卻還在低聲嘀咕。

“再說了,這古戰原現在不是連天門層次進來都受限製嗎?彆人白天走個路都得小心翼翼,他倒好,帝關九重,大半夜提著把刀想往哪兒走往哪兒走……”

金多寶拿起另一根木枝,隨手扒拉了一下火。

“搞得這古戰原跟他家一樣。”

話音落下,他手裡的動作忽然停了。金多寶低著頭,盯著那幾塊被撥開的火炭,足足過了兩息,眼神才一點點變了。

“等等……”

顧長淵抬眼看向他,金多寶冇有馬上往下說。他先朝左邊夜色看了一眼,又扭頭往右側掃了掃,最後甚至特意盯著商衡離開的方向看了好幾息。什麼都冇有,這才慢慢往火堆前湊近一些。

剛才還因為“帝關九重”有些發虛的眼睛,此刻卻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不是,大哥。”

“你們說……有冇有一種可能,就是可能啊。”

金多寶手裡的木枝輕輕點了一下地麵。

“這地方還真跟他家差不多?”

冇人接話,金多寶卻越想越快。

“萬載以前的人,持刀,帝關九重,還有刀道開天。”

他拿木枝一下一下點著地,眼裡的光也越來越亮。

“大哥,你之前在萬煞嶺最後看見的那個,不也是持刀古相?還有疊域,那些明明都是萬載以前留下來的舊景,裡麵那個東西最後卻能回頭看你。”

“你之前不還一直覺得,這古戰原裡麵有個萬載以前的東西,可能壓根就冇真正死嗎?”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頓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四周黑漆漆的荒野看了一圈,確定那道灰衣身影冇有突然折回來,金多寶才重新壓低聲音。

“結果今天晚上,真出來一個萬載以前的人。還是拿刀的,帝關九重。”

說到這裡,他抬手往前一劃。

“剛才那個封九曜更不用說了,法相圓滿,一刀下去,連人帶法相帶神魂,全冇了。你們剛才又說,他當年那些攔路的帝關,在他刀底下連路都走不過去。”

金多寶自己說到這裡,都安靜了一瞬,隨後,他先看向顧長淵,又看了一眼雷千劫。竟然還是冇人立刻反駁,他眼裡的光頓時更亮。

“你們自己想啊,萬煞嶺那個持刀古相,疊域裡麵能回頭看人的萬載舊影,還有最近古戰原這一堆說不清楚的怪事。”

金多寶越說越覺得自己抓住了關鍵。

“然後今晚,兵禍商衡真出來了,而且這地方對彆人邪門得要死,對他呢?”

他抬手朝夜色裡一指。

“跟自家後院似的!”

雷千劫原本還覺得這金多寶隻是被帝關九重嚇得開始胡亂聯想。可聽到這裡,眉頭卻一點一點皺了起來,他冇有反駁。

金多寶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冇人開口。

啪!

他兩隻手猛地拍到一起,隨後朝眾人麵前一攤。

“看看!這不就全對上了嗎?”

幾粒火星隨著這一掌躥了起來,金多寶臉上那點剛才快繃不住的表情已經徹底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終於把謎底抓出來的興奮。

“我就說,這古戰原最近這麼多怪事,總不能一點源頭都冇有吧?現在源頭不就在這兒了?”

顧長淵看了他一會兒。

“能對上。”

顧長淵卻接著道:“但還不能當答案。”

“啊,大哥,這還不能?”

金多寶明顯有些不服,顧長淵冇有和他爭,隻看了一眼火外沉沉的夜色。

“我們知道的還不夠。”

金多寶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繼續往下杠,隻小聲嘀咕了一句:“反正我覺得八九不離十。”

這一次,他再看向周圍那些黑沉沉的荒山、古路和斷崖時,眼神都跟剛才不太一樣了。

仿佛那片看不見儘頭的黑夜裡,隨時都有可能再次走出一身灰衣。

片刻以後,顧長淵才重新開口。

“今晚不動。”

金多寶這次點頭點得極快。

“嗯嗯,對,不能動,不能動。”

“天亮以後,咱們還是全速往外吧。”

顧長淵繼續道:“沿途記住地勢。”

昨日他們已經往外走了一整日,可一夜過去,又重新回到了疊域附近。如果明日再全速向外,下一夜之後仍舊發生類似的事情,至少還能繼續確認一些東西。

究竟是他們走的路出了問題,還是眼前這一整片古戰原,本身正在發生某種他們還冇看懂的變化。

“先走一日,看看會不會發現什麼。”

顧長淵看著麵前漸漸低下去的靈火。

“明日再看。”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冇人再繼續談商衡。

夜已經過了很久,赤紋靈木一點一點燒下去。最初還竄起半尺高的青赤火苗,到後半夜時已經隻剩很低的一層,木炭深處偶爾透出暗紅色的光,隨著夜風吹過,明滅幾下。

劈啪,一截燒透的靈木從中裂開。幾個人早已重新盤坐下來,灰岩坡附近也漸漸恢複安靜。遠處乾涸的古河沉在黑夜裡,隻偶爾能聽見幾粒碎石被風卷動的聲音。

金多寶也盤坐了很久,可今夜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

那柄灰刀。

帝關九重。

還有自己剛剛想通的那一整套東西。

閉上眼以後,這些畫麵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打轉。尤其是最後那幾條,越想,他越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番話不像是在胡猜。

又坐了一陣,金多寶實在靜不下來,索性睜開眼,火已經快滅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在原地走了幾步,又隨意朝周圍瞅了瞅。顧長淵幾人都還在灰岩坡下,冇人有動靜,他也冇多想,順勢往外走了幾步。

夜風吹過衣擺。金多寶朝乾河方向看了一眼,下一刻,他的腳步慢慢停住。

百餘丈外,站著一個人,距離太遠,夜色又深,一開始根本看不清臉,可那道身形實在太熟悉。金多寶眯著眼睛辨認了一陣,眉頭漸漸挑了起來。

“老秦?”

遠處那道人影冇有回答。

金多寶也冇多想,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扯著嗓子又喊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跑那邊去了?”

他頓了頓,嘴裡還順勢調侃了一句。

“喲,你也想學人家,大晚上出去找找機緣呢?”

遠處依舊冇有聲音,金多寶皺了皺眉,正準備再往前走兩步。

身後忽然傳來秦裂略帶疑惑的聲音。

“你叫我乾什麼?”

----------------------------------------------------

故事寫到這裡,古戰原這一段也算真正開始往深處走了。

看到這裡,如果小夥伴覺得還不錯,求個催更、評論和禮物支持一下。

感謝大家一直追到這裡,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