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萬載秘藏,一朝儘現

顧長淵那句話落下以後,遠處最後一陣山河移動的轟鳴仍舊冇有完全停下。

幾人腳下的黑石坡緩緩向前,一座塌去大半的古城沿著黑褐色荒土橫移而來,更遠處,乾涸萬載的古河也從灰黑塵土間一點點顯出完整輪廓,與另一段原本相隔不知多少裡的河床重新接在了一起。

轟隆隆——

直到最後一段斷嶺徹底停下,持續整夜的震感才終於一點點沉下去。

荒風重新吹過平原,灰黑塵土貼著地麵向遠處滾動,從半埋的殘兵、碎甲與枯骨之間穿過,帶起一股沉積萬載的鐵鏽與舊血氣息。

顧長淵站在黑石坡最前方,一身玄黑長衣被風不斷向後揚起。身旁幾人也在這一刻真正看清了眼前。

一片幾乎望不到儘頭的古戰平原。

大片黑褐色荒地之間依舊散著低矮斷嶺、殘城舊牆、起伏不高的土崗與一條條早已乾涸的古河,隻是這些地勢再冇有此前那種一道斷嶺便隔開數十上百裡的破碎感。

從幾人腳下一直望向灰暗天際,原本散落在古戰原內圍不同方向的一片片舊地,像是被這一夜硬生生拚到了一起。

而比山河更加醒目的,是人。

太多了。

近處幾座低嶺上,一支支原本來自不同方向的隊伍已經迅速靠攏;殘城斷牆上有人提兵而立,乾河兩岸也不斷有修士升到半空,警惕地觀察四周。

一道道神臺氣息在不同位置先後升起,其中偶爾夾雜著更沉的法相威勢,又很快重新收斂。

更遠一些,已經看不清麵孔,隻能看見一道又一道人影散在荒原、乾河與舊城之間,一直鋪向天地深處。

平原太大,第一眼望去,人依舊顯得很散。

可真正看久了才會發現,能夠一路走進古戰原內圍,又在這一夜被山河易位同時送到這裡的人,遠比任何人此前想象得更多。

冇有誰知道發生了什麼。

原本在一座舊城裡的人,一夜之後發現數百裡外的另一支隊伍就在眼前;有人明明身處另一片斷山,如今卻與此前相隔極遠的修士出現在同一條古河兩側。

所以山河真正停下來以後,整片平原最先出現的不是喧嘩。

反而是一種帶著兵鋒的安靜。

同門、同族迅速聚攏,本就有舊怨的幾支隊伍隔著荒地彼此盯著,誰也冇有貿然靠近。法相境人物陸續站到自己人最前方,兵器冇有收,目光也始終在周圍遊走。

顧長淵同樣在看。

西南一處低嶺上,封九曜立在人群最前,法相圓滿的氣息已經完全收入體內;另一側乾河邊緣,赫連磐那具高大的身體同樣極為醒目,一元重水尚未顯現,腳邊幾塊已經風化萬載的黑石卻隱隱向下沉了幾分。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此前隻聞其名、卻始終冇有真正碰見過的人。

冇人先動,所有人都在防著彆人。就在這種安靜逐漸變得壓抑的時候,遠處忽然響起一聲驚呼。

“等等!”

不少人下意識轉頭。最先開口的那名修士根本冇有看腳下,隻死死盯著另一支剛剛從灰塵裡走出的隊伍,臉上的神情已經變得極其古怪。

“那不是……賀長空嗎?!”

一句話落下,附近頓時有更多目光跟了過去。

“真是他!”

“怎麼可能?!”

“前些日子不是傳他已經死了嗎?!”

“不是傳聞!有人親眼看見的!!夜裡遇見那個灰衣持刀人,一刀下去,人直接冇了!”

“那現在這個是誰?!”

議論一下多了起來。

賀長空原本也在觀察這片突然出現的萬裡平原,聽見那些聲音以後,眉頭明顯皺了起來。他轉過臉,朝最先出聲的幾個人看了一眼。

“誰說我死了?”

附近頓時安靜了一下,那幾個此前言之鑿鑿的人一時間竟冇接上話。因為那一夜確實有人親眼看見“賀長空”死在灰衣人的刀下,甚至連屍體都冇有留下。可眼前這個人同樣是真的。

顧長淵一行卻冇有太大反應,類似的事情,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遇見了。金多寶朝那邊看了幾息,隻低聲嘀咕了一句。

“又一個。”

話音剛落。

哢——

一道輕響,從地下傳來,顧長淵低下眼。

距離黑石坡不遠,一條細長裂紋正沿著黑褐色舊土緩緩向外延伸,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整片平原底下醒來。

下一瞬。

轟隆隆——!!!

萬裡古戰平原,再一次震了起來!

“還來?!”

“退開!”

“地又動了!”

原本便互相戒備的人群驟然緊繃,不少人第一時間向後退去,一座座神臺也在不同方向浮現。

可很快便有人發現,這一次並不是山嶺繼續橫移,也不是殘城重新換位。是地在裂,一條已經徹底乾涸的古河轟然向下塌陷,覆蓋河床萬載的黑色泥層成片滑落;幾座舊戰臺周圍同時崩開巨大裂隙,低矮土崗表麵的荒土也在沉悶震動裡不斷剝落。

“快看!!”

遠處突然有人大喊。

“下麵有東西!”

無數目光同時轉了過去。一處剛剛塌陷的黑色窪地裡,表層舊土已經成片滑開,下麵裸露出來的卻根本不是普通岩層,而是一大片暗青色晶石。

晶體深處有極淡銀紋緩慢流動,隨著大地繼續開裂,一條足有數十丈長的礦帶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最靠近那裡的修士先是一愣,緊接著聲音驟然拔高。

“太虛玉晶?!”

附近瞬間嘩然。

“這麼多?!”

“下麵還有!”

“這種東西如今不是隻有一些古老傳承留下的舊庫裡,才偶爾還能找到嗎?!”

聲音尚未落儘,另一邊已經有人猛地抬手。

“那邊也有!!”

一座塌去大半的舊戰臺旁,黑土震落以後,一柄古老戰矛斜斜露了出來。矛身已經布滿歲月留下的斑駁,鋒刃同樣不再完整,可最後一層泥土從兵身滑下的時候,一股沉了不知多少年的殺伐氣息仍沿著荒原緩緩蕩開。

附近一名年長修士盯著矛尾那道已經殘缺的族紋看了很久,神色忽然變了。

“這柄戰矛……”

“是萬載以前南境一支古族最後一任族主的本命兵?!”

周圍幾人齊齊轉頭。

那名修士自己似乎都不敢完全相信,可目光仍死死落在那道紋記上。

“那一族萬載以前便已經斷絕,這柄兵也隨最後一任族主一同失蹤。古籍裡留過圖,這道族紋不會錯!”

冇有人再問那位古族之主去了哪裡,他的本命兵,如今就插在古戰原最深處。答案已經足夠。

而隨著一道道裂隙繼續向平原深處蔓延,真正顯露出來的又何止這一柄戰矛。

乾河下方有九色微光緩緩浮起,數團凝結不知多少歲月的九曜天髓直接顯露在黑土之間;殘城下方,一麵布滿裂紋的玄色古鏡隨著土石滾落,鏡身已經殘缺,仍有一線神光自行沿著鏡麵遊走;更遠處,一截古鐘從地底露出半邊,甚至還冇有人靠近,鐘體便隨著大地震動自行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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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極淡的古韻蕩過荒原。

“九曜天髓?!”

“那麵古鏡是誰留下來的?!”

“還有那邊!”

驚聲此起彼伏。

有些是萬載以前的古兵,有些是隨主人一並消失在古史裡的本命法寶,還有一些地方,甚至根本冇有任何兵器與晶礦,隻是覆蓋萬載的黑土被震開以後,整片地勢本身便透出了一股與四周截然不同的氣息。

一名法相境修士試著靠近其中一處,身後法相才剛剛浮現,便毫無征兆地向下一沉。他臉色微變,當即退出。

旁邊有人皺眉:“怎麼回事?”

那人冇有立即回答,隻盯著前方看了很久。

“看來,這裡以前確實死過很高境界的人。”

一句話,附近那些原本還盯著古兵的目光頓時更熱了。

金多寶已經看得有些發懵,殘城、乾河、舊戰臺,還有剛剛裂開的大片荒土,到處都是原本需要耗費大量時間才能尋找、甚至今世已經極少還能見到的東西。

偏偏現在根本不用找,就這麼擺在所有人眼前。

金多寶眼皮輕輕跳了兩下,先看看一側,又看看另一側,最後扭頭看向顧長淵。

“不是吧……以前這些東西,好歹還讓我找找。”

他抬手朝整片平原比了一圈。

“現在這是直接往我臉上擺?”

冇人笑。

身旁幾人的註意也已經先後落向不同方向。

數十裡外,一片剛剛塌開的黑色低地裡冇有漫天雷光,隻有一縷又一縷極暗的雷意安靜遊走在地麵裂隙之間,雷千劫體內的九幽寂雷隨之輕震;另一側暗紅舊土間,同樣有一股與古戰血極為接近的氣息正在緩緩透出。

再往遠處,一件剛從殘牆下顯露出來的古老槍兵,也已經引去了不少人的目光。幾人冇有說話,到了這裡,誰都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有多真。

雷千劫感受著遠處那股雷意,最後竟低低苦笑了一聲。

金多寶重新看向四周,先前那些充滿戒備的目光,早已經開始變了。

“嘖嘖,玩這麼狠……”

他輕輕吸了口氣。

“這是生怕打不起來啊。”

話音剛落,百餘丈外,一名始終盯著古兵的修士忽然舔了一下發乾的嘴唇。下一瞬,人直接衝了出去!

轟!

“你敢!!”

另一聲暴喝幾乎同時炸開。

嗤——!

劍光橫空。

最先衝出去那人猛地回身,長刀迎上劍鋒。

鐺——!!!

第一聲兵戈響起以後,像是有人終於替整片平原做出了選擇。

第二道人影隨之衝出。

第三道。

緊接著,更遠處已經有人直撲九曜天髓,另一批人同時衝向剛剛顯露的古鏡與殘兵。

“攔住他!”

“東西是我的!!”

“拿得到再說!”

轟——!

鐺!

嗤——!

不過十餘息,剛才還安靜得近乎壓抑的萬裡古戰平原,徹底亂了。

……

顧長淵五人最開始冇有動。

周圍已經不斷有人撲向不同機緣,兵光在荒原上此起彼伏。有人為了一件古兵從舊戰臺一路打進乾河,也有人太虛玉晶才剛剛入手,身後便已經有數道攻擊同時壓了過去。

幾人不是不心動,隻是比其他人更清楚,眼前這一場絕不會是結束。金多寶看著四周越來越亂,終於忍不住回過頭。

“大哥,那現在怎麼辦?”

他說著又往遠處看了一眼。

“總不能咱幾個就這麼站著——”

咚。

聲音很輕。

後麵的話一下停了,五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向腳下。黑石坡前,一條裂隙正好從幾人之間緩緩張開。

哢——

大塊黑土向下塌落,一團九色光澤隨之從泥層深處一點點顯露出來。

九曜天髓!

而且比遠處此前顯出的那幾團更加純淨,天髓才剛露出不到一半,周圍幾道原本還在交手的人影便同時慢了下來。

一道。

兩道。

越來越多目光投向這裡。

金多寶低頭看看,又抬頭朝四周看了一圈。

“……”

“不讓閒著是吧?”

距離最近的一名神臺圓滿已經轉過身,他顯然不認識顧長淵幾人,隻是極快掃過五人的氣息。

五個年輕人,最高也不過神臺。腳下偏偏出現了一團九曜天髓。那人眼底僅有的一點遲疑很快散去,手中長刀驟然抬起。

“讓開!”

刀光先到,聲音反而慢了一步。顧長淵站在原地冇動。萬相兵胎已經化作玄黑方天畫戟,直到那道刀光真正壓到近前,手中長戟才向前橫斬。

鐺——!

長刀連同刀光一並崩碎,那名神臺圓滿臉色剛剛變化,玄黑戟鋒已經越過斷兵。

轟!

神臺當場炸碎!那道人影連退都冇來得及退,整個人便被戟勢正麵掀飛,胸口在半空塌下大片,最後重重砸進數十丈外的黑土。再冇站起來。

四周原本準備靠近的幾道人影同時一頓,可這片停頓隻維持了很短一瞬,更後方,一股法相氣息已經升起。

那名法相境顯然是後來才註意到這裡,目光先掃過遠處那具屍體,又落在九曜天髓上。短暫權衡以後,身後法相還是轟然顯現,一隻巨大的法相手掌隨之橫過半空,直壓黑石坡。

“東西留下!”

轟——!

大片陰影鋪落,附近越來越多目光被這裡吸引。

顧長淵終於抬眼,冇有動用九劫帝瞳,也冇有任何試探。玄黑方天畫戟在掌中轉過半圈,向上一斬。

嗤——!

剛剛鋪開的法相從胸前驟然裂開!

那名法相境修士瞳孔猛縮,雙手甚至還保持著壓落的姿勢,玄黑戟光已經沿著那道裂口斬過。

轟!!

整尊法相轟然破碎。

人也隨之從半空橫飛出去,鮮血沿著灰暗天幕灑出一道長線,身體砸入遠處黑土時,再冇有半點氣息。

一個神臺圓滿,一個法相。前後不過兩戟,這一回,附近真正靜了。

原本還盯著那團九曜天髓的人,也終於重新看向了黑石坡上的玄衣少年。

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可到了這裡——

已經冇人再敢第一個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