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這官道上的風淨對著人的眼睛吹
衝鋒中的曹筆見狀,心中鬆了一口氣。
他生怕對方被打蒙了,來不及使出那些特殊手段,再挨上自己幾拳。
打輕了吧,要露餡兒。
打重了吧,擔心直接給捶死了。
雖然內心深處,確實有這種想法。
一不做二不休,趁機將對方定位山匪的同夥,反正自己演技精湛,正處於受到刺激,發病發瘋的時候。
可……無論如何,還是過不了良心那一關。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力量亦如是。
見到對方以最快的速度脫離原地,腳下生風,三步橫跨,一個縱身,便躍起兩丈高,落在一棵樹上。
曹筆故意一拳砸在對方消失的地方,激起一陣煙塵。
煙塵彌漫中,他紅著眼睛四處張望,嘴裡還在念叨:“人呢?人呢?你也是匪徒,我要打死你!”
“哎~~~”
老者站在樹枝上,看著下方握緊拳頭,四處尋找他的曹筆,不由得歎了口氣,有些為難。
按照原計劃,他是想把對方帶回山裡,稍加培養,日後多個跑腿的。
此刻,挨了一拳,感受著腹部的疼痛,竟然有些猶豫。
他不敢肯定剛才那一拳就是對方的全力,也不敢肯定對方若是真受傷,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此刻,十分清晰地意識到,正麵對決,若是不用氣,他打不贏!
可若用氣,對方多半會受重傷。
若對方是個正常人還好,先打服,再收服。
可對方腦子有病,一旦下手重了,怕是要跟自己不死不休。
畢竟,對方隻聽他爹的教誨,誰要打他,他就要殺誰。
“可惜了,有緣無分,挺好一苗子!”
思索再三後,老者捂著腹部,決定隱入樹葉,不再現身。
曹筆在下麵的發瘋持續了好一陣,直到實在找不到人,才停下來。
停下來後,他看著地上那些山匪的屍體,呆立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
緊接著,他開始翻屍體。
動作很粗魯,完全冇有對死者的尊重。
一腳把屍體踢翻過來,彎腰搜身,銀子,銅板,碎金子,甚至山匪脖子上掛著的一個劣質玉佩,統統被他揣進懷裡。
搜完一個,踢到一邊,下一個。
老者站在樹上,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動。
“這小子,瘋歸瘋,倒是不傻。”
他看見曹筆從一個山匪懷裡摸出一把碎銀子,大約有十二三兩。
然後他又看見曹筆從一個貌似小頭目的山匪手指上擼下來一個銀戒指,順手還把那人的靴子脫下來看了看,大概是想看看靴底有冇有藏銀子。
“如此細致!”
老者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嫌棄還是欣賞的複雜:“倒是個過日子的人。”
曹筆搜到第二十七具屍體的時候,停下了動作。
他蹲在地上,歪著頭,看向百八十米處的一個溝壑。
那個溝壑不深,大約半人高,位置有點偏,在山道外的一個土坡下方。
如果不是他蹲下來搜屍體,正好跟那個溝壑的視線齊平,根本不會註意到。
溝壑裡有東西。
曹筆站起來,往前走了十來米,死氣感知的範圍一觸及,其中景象便映入腦海。
溝壑裡堆著數具屍體,正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
最上麵的那具屍體,是一個中年男子,腹部中了一刀,傷口處還在往外滲血。
“砰!”
在老者的註視下,曹筆並未繼續往前,而是突然轉身,走到一具山匪屍體跟前。
“砰!”
對準其腦袋,毫無征兆地一腳,直接將頭給踹掉,飛到數百米之外的山林裡。
老者見狀,眼皮直跳,心中暗道:“太殘暴了!”
……
一個時辰後,前往九荊城的路上。
曹筆遠遠看見路邊有兩個人。
一個漢子蹲在地上,背對著官道,身邊放著一個竹簍,竹簍裡坐著個老婦人。
漢子手裡拿著石頭,正在石板上碾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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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氣感知因為色彩問題,讓他一時間差點冇分辨出來。
通過其它特征,他才意識到,那是蟲子,某種硬殼蟲,被碾得汁水四濺,黏糊糊地攤了一石板。
漢子把碾好的蟲糊倒進一片樹葉裡,捧著,轉身跪在竹簍前。
“娘,吃一口。”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
竹簍裡的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那片樹葉上,又落在漢子臉上。她搖了搖頭。
“娘,您都兩天冇吃東西了。”
漢子的聲音更輕了,還帶著顫。
“這個不好吃,但有油水,吃了就有力氣。”
老人冇看樹葉,她看著漢子的臉。
看著那凹陷的臉頰,乾裂的嘴唇,還有下巴上那道不知什麼時候劃破的口子,結著暗紅色的痂。
她的手從竹簍裡伸出來,顫巍巍地摸上漢子的臉。
“你瘦了,比上個月瘦了好多。”
老人的聲音又輕又飄。
漢子握住母親的手,把那片樹葉舉到她嘴邊:“娘,您先吃。
吃了我們就趕路,前麵就是九荊城,到了城裡,我想辦法。”
老人冇有張嘴,她盯著樹葉上那灘黑乎乎的蟲糊,看了好一會兒。
“兒啊。”
她忽然開口。
“娘不中用了,你背著娘,走不快,也找不到吃的。
你把娘放在這兒,自己走吧。”
漢子愣住了,他的手還舉著樹葉,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您說的什麼話,您說的這是什麼話?!”
老人冇看他,望著遠處那條彎彎曲曲的路。
“你爹走的時候,你才四歲。
我一個人拉扯你,種地,縫補,給人洗衣裳,什麼都乾。
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給你娶了媳婦,想著能享兩天清福……”
她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悲傷:“兵來了,媳婦冇了,房子燒了,地也荒了。”
她轉過頭,看著漢子。
“你都三十了,還冇個家。你背著娘,哪年哪月才能有個家?”
漢子把樹葉放在一邊,雙手撐在地上,額頭抵著母親腳前的泥地,肩膀開始抖。
“娘,您彆說了。”
“我要說。”
老人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固執。
“我活了五十八年,夠了。
你才三十,路還長。
你把娘放下,輕裝上陣,興許能走到南邊,找個活路,再成個家,生個娃……”
“夠了!”
漢子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
他的眼睛紅得像著了火,嘴唇在抖,下頜的肌肉在抖,連太陽穴上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
“您要是再說這種話……”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現在就跪死在這兒。”
老人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漢子重新低下頭,拿起那片樹葉,雙手捧著,舉到母親麵前。
“娘,您不是說要抱孫子嗎?您不吃東西,哪有力氣抱孫子?”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您不是說,等天下太平了,回老家把房子重新蓋起來,院子裡再種兩棵棗樹嗎?
您不吃東西,哪有力氣種棗樹?”
老人的眼眶紅了,眼淚一滴一滴滾出來,砸在兒子捧著樹葉的手背上,砸在那片盛著蟲糊的樹葉上。
她張開了嘴。
漢子小心翼翼地把樹葉送到母親嘴邊,看她抿了一口那黑乎乎的,黏糊糊的東西。
老人嚼了兩下,咽下去。
又嚼了兩下,又咽下去。
她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會兒,但冇有停。
漢子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但他冇有出聲,就那麼跪著,雙手捧著樹葉,像捧著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曹筆親眼目睹這一幕幕,在臉上飛快地抹了一把。
心中暗罵:“媽的,這官道上的風,淨對著人的眼睛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