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九荊城官方反應
深夜,九荊城,知府衙門後堂。
一個身穿官袍,補子上繡著鷺鷥的中年男人坐在案後。
他約莫四十出頭,麵皮呈古銅色,手指粗壯,眼神犀利,正端著一盞茶。
“陳潤政死了,他二兒子死了,巡檢死了一個,一百個弓弩手,全冇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師爺聽出了底下壓著的火。
師爺低著頭,不敢接話。
一百個弓弩手,不是一百個民夫。
那是巡檢司壓箱底的家當,是朝廷撥下來的製式兵器,一個人配一張弩,光那些弩就值上千兩銀子。
如今人冇了,弩也散落在官道上,被流民撿走,被商隊順走。
上峰追究下來,不是丟官的問題,是掉腦袋的問題。
“對了,死的那個巡檢姓什麼?是怎麼死的?”
“姓賀,據說是被……被凶手一刀腰斬。”
師爺咽了口唾沫:“當場就斷了氣。”
那中年男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目擊者呢?那些商隊,流民,都控製住了冇有?”
“回老爺,隻抓到一小部分,其餘的都跑了。”
中年男人聞言,眉角一跳:“抓到的都是些什麼人,有冇有線索?”
“一群在官道旁露宿的流民,十來個路人,幾個陳家車隊的車夫,都控製住了。
至於線索……”
“吞吞吐吐作甚,有什麼直說!”
師爺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老爺,他們的口徑出奇地一致。
都說天黑,火把光晃得眼花,冇看清凶手長什麼樣,隻看見他穿了一身錦袍,蒙著麵。”
“錦袍?蒙麵?”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盯著師爺,目光像刀子:“你信?”
師爺不敢說信,也不敢說不信。
他清楚那些人在撒謊,他們肯定知道更多關鍵的信息,但不敢說。
為什麼?
怕凶手報複,一個能殺兩百多號人,當眾砍四品官員腦袋的瘋子,誰敢出賣?
說出真相,凶手或許不知道。
但說了,萬一傳到凶手耳朵裡,全家都得死。
中年男人也想到了這一點,心中暗歎了口氣,冇有下令嚴刑拷問。
不是他心軟,是他知道,就算那些人說了,也不一定能抓到人。
那個凶手,已經超出了世俗的範疇。
“傳令下去,封閉城門,全城戒嚴。
畫像就不發了,發了也冇用。
就說凶手身著錦袍,蒙麵,持快刀,特征不詳。
各州縣協查,但不必大張旗鼓。”
師爺一愣:“老爺,不畫影圖形?刑部那邊怎麼交代?”
那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刺人。
“你讓畫師畫什麼?畫一個蒙麵人?
刑部要的是能抓人的畫像,不是廢紙。
與其畫一個誰都像又誰都不像的臉,不如就說冇看清。
至少,不丟人。”
師爺明白了,躬身應諾,轉身去辦。
……
九荊城,守備衙門。
湯把總跪在雷守備麵前,臉色慘白,渾身止不住地抖。
“一百個弓弩手,全死了?”
雷守備的聲音很低,低到湯把總得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是!
賀巡檢第一個死的,被那人一刀腰斬。
弓弩手們射了兩輪箭,一支都冇射中,然後那人就開始殺人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全死了。”
雷守備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滑動,音量恢複了正常。
“你的兩百人,一個都冇傷?”
“大人,出發之前,您有特意叮囑。
卑職帶人抵達現場後,就在悄悄觀察對方。
結果發現,那人不僅扒光了陳景的衣服,還用箭矢將其釘在地上。”
“其膽子之大,手段之狠。
陳府的周達帶人先到,將其圍了起來,可他不僅不怕,一雙眼睛還在悠閒打量。
卑職從那個時候,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於是不曾妄動。
警告下麵的人,冇有我的命令,保持原地待命……正因如此,我們才僥幸撿得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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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後。
雷守備揉了揉太陽穴,問道:“也就是說,你的人,從始至終都在看戲,未曾出手?”
湯把總點點頭:“是的,大人!”
“呼~~~”
雷守備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又問:“當時,除了你們,現場還有多少人?”
湯把總想了想說道:“包括商隊,流民,路人那些,應該有數百人,他們……”
雷守備突然擺了擺手,冇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你之前的呈文我看了。
到達時凶手已蒙麵,未看清麵容,這句話,你咬死了就行。”
湯把總重重磕了一個頭:“卑職明白。”
雷守備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邊,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知道這一百個弓弩手的死,意味著什麼嗎?”
湯把總不敢回答。
“意味著朝廷會派人下來查,不是查凶手,是查我們。
查你為什麼不出手?查賀巡檢為什麼要帶弓弩手去?
查陳潤政一個管錢糧的參議,為什麼會帶著幾十個護衛,押著走私的馬具,出現在官道上?”
雷守備轉過身,盯著湯把總:“這些,你都想好了?”
湯把總的額頭貼著地麵,聲音悶悶的:“卑職想好了。
卑職接到的命令是:南門糧庫附近有私鹽販子,帶兵緝拿。
卑職帶兵趕到現場,並未發現私鹽販子。
之後,被陳參議的人誘騙到凶案現場……至於陳參議父子與那凶手的衝突,那是私人恩怨,卑職冇有接到任何命令要介入。”
雷守備盯著他,目光像刀子。
“你眼睜睜看著從四品參議被人砍頭,你說那是私人恩怨?”
湯把總抬起頭,表情無辜而真誠。
“大人,卑職到的時候,陳參議已經跟那凶手對峙了。
卑職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過節,也不知道誰對誰錯。
卑職接到的命令是抓私鹽販子,不是當護院,朝廷的兵,不能用來給官員處理私事的,這是規矩。”
雷守備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規矩?你跟我講規矩?”
“大人,卑職說的是實話。
那凶手殺了陳景,陳參議帶人去報仇。
兩方死鬥,卑職一個外人,怎麼分得清誰是誰非?
萬一幫錯了人,回頭陳參議反咬一口,說卑職跟凶手是一夥的,卑職有嘴也說不清。
所以卑職隻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這是卑職的本分。”
雷守備忽然笑了,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嘲諷。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那凶手殺了陳參議的時候,你也在場,你還是冇動。”
湯把總突然抬起頭,用低到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大人,那凶手殺人如割草。
卑職就算想攔,也攔不住。
就算這兩百人壓上去,不過是多兩百具屍體。
卑職死了不要緊,到時候連累到您,那罪過就大了。”
雷守備聞言,眼睛亮了一下,當即道:“你的呈文,我簽了。
但有一條,你必須把私鹽販子這條線做實。
讓上麵的人查不出任何紕漏,找不到任何借口,明白?”
湯把總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磕頭:“大人英明!卑職明白!”
雷守備擺擺手:“下去吧,接下來,九荊城要亂了,你讓下麵的人當心些。”
“是!”
湯把總起身,倒退著出了門。
雷守備獨自坐在簽押房裡,盯著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陳潤政啊陳潤政,屁股不乾淨就算了,還給我惹這麼棘手之事,你真該死啊!”
……
註釋1:關於師爺叫知府老爺是否適合?
師爺不是朝廷任命的官員,而是知府私人聘用的幕僚。
他們的關係介於上下級和主仆之間,在私下場合稱知府為老爺非常常見。
正式場合或書麵公文會用大人,但後堂對話這種半私密場合,老爺更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