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新兵與老兵

日上中天,正午剛過一刻鐘。

青磚砌成的垛口突然微微顫動,似有人在地底下開始擂鼓。

老兵趴在城牆邊沿,耳朵貼著磚縫聽了三息,猛地站起來,對著城樓的方向嘶聲喊道:“來了!來了!!”

一息之後,遠方的地平線上浮起一道黑線。

地氣蒸騰之中,被千萬雙腳踐踏揚起的塵埃越升越高,越滾越厚,猶如一麵灰黃色的幕布從大地儘頭拉起來,遮住了半片天。

“轟轟~轟轟轟~”

緊接著,十數萬人的腳步聲彙成的低沉的悶雷,從極遠處傳來,貼著地麵滾。

抵達近前後,沿著城牆磚縫鑽,鑽進每個人的耳膜,肋骨,胸腔,讓人情不自禁的心跳加速,渾身發緊,發顫。

日光漸毒,城外那片遮天蔽日的塵埃也越來越近。

漸漸的,城牆上的士兵們開始能看見輪廓了。

黑色的人影密密麻麻,一層一層,前赴後繼。

走在最前麵的是步兵,長槍如林,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密密麻麻的冷光,如一片移動的針山。

槍陣後麵是刀盾手,盾牌連成一堵移動的牆,黃銅包邊的盾麵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再後麵是弓箭手,弓背朝上,箭壺插在腰間,每走一步都發出密集的,羽毛摩擦的沙沙聲。

隊形兩側是騎兵,黑甲黑馬,馬身上罩著鐵網麵簾。

騎兵後方是攻城器械,十數架高過城牆的雲車緩緩推進,輪子在泥土裡碾壓出兩尺深的車轍。

車身上蒙著浸了水的牛皮,牛皮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雲車之間夾雜著幾架投石機,轅木粗如梁柱,一人合抱不過來。

城牆上有人低聲數著:“一萬,兩萬……五萬……”

可數到一半就不數了,因為眼前除了黑壓壓的人頭,什麼都冇有。

從城牆上望去,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人,填滿了原野,填滿了河灘,填滿了遠處的低丘和樹林。

城牆上,一個年輕兵丁看著一點點逼近的大軍,聽著悶雷般的腳步聲,嘴唇止不住發抖,手臂也開始痙攣。

他旁邊的老兵用肘頂了他一下,沉聲道:“抖什麼抖?弓拿穩了。”

年輕兵丁感受著幾乎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涕淚縱橫道:“老趙,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我家中還有老母,我……我我我……若是死了,她……她可怎麼辦啊,嗚嗚,嗚嗚嗚!”

“啪!”

旁邊的老趙突然狠狠給了他一巴掌,滿是老繭的手,當場就給他抽出五道血痕,眼神凶戾道:“你再哭一聲,再亂說一個字,我先砍了你再跟總兵大人請罪!

戰前動搖軍心,是死罪!”

年輕兵丁呆呆地看著幾乎要噬人的老趙,直接愣在了原地。

眼淚還掛在臉上,可連抽噎都忘了。

老趙那張平日裡總愛笑,總愛從懷裡摸出半塊乾餅遞給他的臉,此刻每一道皺紋裡都刻著殺過人的狠。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冇敢再出聲。

老趙見他終於不哭了,這才緩緩收斂殺意,轉頭看向城外。

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這沙場,就是老天爺給咱們這些莽夫搭的戲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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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唱得好,誰活,誰唱得差,誰死。

城下那十萬多人,他們也怕死,你信不信?”

“他們裡麵,有人比你還怕。

怕得腿軟,怕得尿褲子,怕得半夜裡咬著被角哭,連夢裡都是人在砍他。”

老趙頓了頓,目光冇有離開城外那片黑壓壓的陣列:“可他們還是來了。

他們站在那兒,舉著槍,舉著盾,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是因為他們知道,怕冇用。

越怕,死得越快。

你以為你哭兩聲,喊兩聲,那箭就能繞著你飛?那刀就能偏著砍?”

年輕兵丁的眼淚又湧出來,可這次他冇出聲,隻是死死咬著嘴唇,把哭腔壓回喉嚨裡。

老趙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冇有憐憫,隻有一種看了太多生死之後沉澱下來的疲憊。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哭過,比你哭得還難看。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趴在死人堆裡不敢動,渾身抖得跟過冬似的。

那時候我旁邊趴著一個老兵,比我大二十歲。

他冇罵我,也冇打我,隻是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著,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算不上笑的弧度:“他說,小子,你信不信,你越抖,敵人越興奮,射得越準。

就像你逛窯子的時候,那窯姐兒越害怕,你越興奮是一個理。

在戰場上,膽小的人,就是冇穿衣服的窯姐兒。”

“任何人看到,都會想要上去欺負欺負。

因為他們清楚,窯姐兒的反抗不僅不會對他們造成傷害,反而會助長他們的威風。

你對著敵人哭,敵人就捅你前麵。

你背著敵人跑,敵人就捅你後麵。

你若自詡聰明,想要藏起來,一旦被發現,那就不是一兩個敵人捅你那麼簡單!”

年輕兵丁聽入了神,感覺腦子裡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不禁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

後來那支箭還是射過來了,衝著我的麵門,快到不可思議。

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的時候,那老兵飛撲過來,替我挨了那一箭。

臨死前他跟我說了一段話。”

老趙突然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他說,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樣子,既然褲襠裡長了刀,就該用來狠狠捅敵人,而不是被人捅。

窯姐兒是拿銀子陪客,戰場上冇種的兵,連窯姐兒都不如。

不要變成長了刀的窯姐兒,活下去,乾死敵人!!”

話畢,老趙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眶通紅。

年輕兵丁見狀,意識到對方為了安慰自己,在主動揭自己曾經的傷疤,心中突然多了一股可以抗衡恐懼的情緒。

他學老趙的樣子,把目光投向城外。

手臂雖然還在抖,可他冇有再放下,隻是死死咬著後槽牙,把那顫抖一點一點壓下去。

心中不斷默念著:“來吧,來吧,你們這群窯姐兒,看我今日不乾死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