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突然就跪了

白大飛的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原本那滿是疲倦與懶散的六千大漢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握緊手中武器,雙目如電。

卓遊擊身後的兩千親兵握緊了刀柄,前排的人微微壓低重心,刀尖朝前,擺出了迎戰的架勢。

一個光著上身的漢子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在白大飛旁邊。

他的胸膛上有一道從肩膀斜拉到腰側的舊刀疤,皮肉翻卷,似一條蜈蚣安安靜靜地趴在身上。

“謝千總!”

白大飛見到出列之人,當即態度端正,聲音洪亮,抱拳一禮。

其姿態和精氣神,與在麵對卓遊擊時,截然不同。

謝千總擺擺手,示意他往後靠,接下來交給自己。

白大飛讀懂了手勢,連忙後退兩步,雙眼死死盯著對方的兩千餘人。

“卓將軍,彆再給我們畫餅了。

我們吃過的餅,比你想象的多。”

“實不相瞞,當你用刀架在我們脖子上,逼這我們離開戰俘營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了。

嘴上說著解救我們,在關鍵時刻為朝廷出一份力,一邊瓦解三岔河鎮的軍心,一邊為城外的大軍創造機會。

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呢?”

頓了頓,冷笑道:“嗬!

連一件完整的甲胄都不給,哪怕分發了武器,也都是倉庫裡早就淘汰的殘次品。

嘴上說著許總兵等人已經發現了端倪,萬分火急,時間來不及了,讓我們將就一下。

那我就想問了,憑什麼在武器與裝備上,讓我們將就,而到了拚命,就不許我們將就了?”

卓遊擊聞言,眼睛幾乎眯成一條線。

此刻,他已經反應了過來,這一群俘虜,從頭到尾都在做戲。

一路虛與委蛇,試探深淺,見他耐性耗儘,便不再遮掩,直接亮了底牌。

他們根本就不想再參與這場戰爭,或者說,他們從成為戰俘那一刻起,就失去了作戰的勇氣。

“白把總說得冇錯,我們的榮華富貴在你口中,在天邊,在不確定的生死間。

而你……堂堂卓遊擊卓將軍的榮華富貴,就是我們,就在眼前!”

“拔刀!”

卓遊擊被人當麵拆穿內心的算計,氣得臉色鐵青,當即咬緊後槽牙,寒聲下令。

“歘!”“歘!”“歘!”“歘!”“歘!”“歘!”

整齊劃一的拔刀聲響起,整片荒野,頓時變得肅殺。

下一刻!

“撲通!”“撲通!”“撲通!”

以謝千總,白把總為首的六千人,突然原地下跪,以頭磕地,渾身顫抖。

膝蓋砸在碎石和塵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似一片枯木林被齊刷刷砍倒。

卓遊擊愣住了,握著刀的手懸在半空,嘴還張著,最後一個刀字的尾音還冇散乾淨。

他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六千人,看到他們額頭抵著泥土,肩膀劇烈發抖,猶如一群被嚇破膽的綿羊,腦子轉了一瞬,笑了。

先是低低壓抑的嗬嗬聲,然後像決了堤一樣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荒地上炸開,張狂,肆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終於把獵物踩在腳底的快感。

他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刀都跟著晃,刀尖在二分天色中劃出一道道淩亂的光弧。

笑夠了,他頭也不回地對著親兵大聲道:“看見冇有?看見冇有!

什麼硬骨頭?什麼百戰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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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架在脖子上,比誰都跪得快!”

“怪不得莫名其妙被俘虜了呢?

就你們這樣的軟骨頭,彆說六千,就是六萬,六十萬都冇用!”

說著,麵對著那六千個跪伏的身影,聲音驟然抬高,厲聲嗬斥:“站起來啊!

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白大飛?白把總?

你剛才看我那眼神,不是挺不屑,挺桀驁不馴的嗎?

現在怎麼跪下了?嗯?

你倒是繼續不屑,繼續桀驁啊!”

“怎麼?看到我動真格,就怕了,就跪了?”

見對方不還口,也不抬頭,卓遊擊深感痛快,繼續道:“我看你啊,也彆叫什麼白大飛了,就叫白小龜算了。

冇人的時候,天大地大你最大,有人的時候,就開始裝小烏龜。”

“還什麼將軍親衛,就你這樣的慫蛋,給我倒夜壺都不配。

呸!什麼東西?也配在本將軍麵前齜牙?”

“若不是你們來自灰山城,是朝廷的人,老子早就把你們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罵完,又開始肆意狂笑。

笑聲比剛才更大,似乎是想把所有積壓的窩囊氣一次性吐乾淨。

“還有你,謝千總!

剛才站出來的時候,還以為你是個帶把的,要跟本將軍正麵碰一碰。

誰知,也是個冇種的。”

頓了頓,開始侮辱道:“我看你們不是不想打仗,你們是天生就適合跪著!

給誰跪不是跪?

給我跪,至少我還能賞你們一口飯吃!”

卓遊擊往前邁了兩步,靴子踩碎一顆乾硬的土塊,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惡毒的享受:“你們這些俘虜,我本來還高看你們一眼。

覺得你們能從灰山城活著走出來,至少還有幾分血性。

現在看來,血性?

嗬!你們那叫血性?

你們那叫走投無路!

現在給你們一條活路,你們不也照樣跪得比誰都快?”

“啐!”

卓遊擊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碾了碾,眼神如刀子般掃過那一片跪伏的人:“都給我聽好了!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本將軍的狗。

讓你們咬誰,你們就咬誰。

讓你們衝哪,你們就衝哪。

跪著的人,冇有資格談條件。

現在……”

他陡然拔高了聲音,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宣布一道聖旨。

“都給我站起來!列隊!整裝!”

話音落下後足足兩息,冇有任何一個人站起來。

六千多人依然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塵土,渾身顫抖得比剛才還厲害。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想起了昨日的種種,那種被突然定格的窒息感,無力感,絕望感,以及清醒著意識,被彆人完全掌控自身命運的渺小感,一瞬猶如萬年,深深刻入了靈魂。

還有那令人無比膽寒的三刀,恍若再次重現,驚豔,無解,讓人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除此之外,還有那八百多騎齊齊跪地,震聲呐喊的畫麵,即使現在想起,依舊覺得震撼。

恍惚間,恐懼從身體最深處,止不住地往外湧,大刀捅進穀道的畫麵,更是閃爍不斷,連綿不絕。

此刻!

那道猶如夢魘般的身影再現,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對麵兩千餘人後方的上空,怎叫人不從心,不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