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人族的缺陷,也是人族的天賦
綠毛氂並未反駁。
“也許吧。
但你要知道,聰明到永遠不犯錯的種族,通常也隻配擁有永遠不犯錯的一生。
不犯錯,也就不會有突破。
不流血,也就不會有新生。
你二姊創出借嗣之術,你從心底抗拒,覺得那是自汙血脈。
我理解!
可是,如果有一天,氂族真的走到了滅絕的懸崖邊,而你二姊的術恰好能讓我們多撐一步,你還會覺得那是不純嗎?”
黑毛氂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答話。
綠毛氂繼續說道:“人族的不吸取教訓,在很多種族看來是愚昧。
可從另一個角度看,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樂觀。
他們始終相信明天會比今天好,不管昨天多慘。
他們相始終信還有希望,不管希望多渺茫。
他們始終相信還能重來,不管已經重來了多少次。
這種自始至終的相信,本身就很強大。”
“並非所有的力量都來自於鎧甲和武器,有些力量,來自於就算摔了一百次,我第一百零一次還要站起來的那一口氣。”
說著,揉了揉黑毛氂的頭:“所以,小黑,永遠不要瞧不起人族。
他們的短視是他們的缺陷,但也是他們的天賦。
他們能一次次站起來,不是因為他們聰明,是因為他們忘性大,膽子也大。
什麼都敢想,什麼都敢試,什麼都敢重新開始。
而我們氂族記性太好,太謹慎,太懂得珍惜自己了。
這是我們的長處,也是我們的枷鎖。”
黑毛氂低著頭,過了很久才悶悶地問了一句:“那你覺得人族這樣,是好事還是壞事?”
綠毛氂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溫和:“這世上冇有絕對的好事或壞事。
人族之所以能在萬族之林中綿綿若存,正是因為他們既是瘋子,也是種子。
他們能把自己的文明燒成灰,也能從灰裡再長出新的芽。
而我們氂族,就像一棵活了很久很久的古樹,根紮得很深,枝乾很粗,但每一片新葉都長得很慢。”
她收回毛茸茸的手,看著投影中屍橫遍野的大草原,竟然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種另類的美。
“所以,小黑,你要學會看一件事的多麵。
人族從不吸取教訓,既是他們的病,也是他們的藥。
你覺得他們愚蠢,可正是這份愚蠢,讓他們在無數次本該滅絕的劫難後,還能站在這裡。
蓋城,開市,寫詩,打仗,吵架,相愛,繁衍……把我們這些老家夥看得一愣一愣的。”
黑毛氂怔怔地看著投影,半晌,喃喃道:“怪不得其它種族也喜歡偷窺他們,原來他們這個種族,竟然有這種特性啊。”
綠毛氂聞言,忍不住笑了,糾正道:“小黑,我們這不叫偷窺,叫觀察,叫學習!”
黑毛氂抬手指向投影中密密麻麻的屍體,好奇道:“大姊,若是你出手,有把握戰勝那個狠人嗎?”
綠毛氂掃過投影中還在不斷滲血的萬千屍體,以及那些還在遊蕩的馬匹,冇有立即回答,而是若有所指道:“小黑,你看那些馬,發現了什麼冇?”
“馬,好像一匹都冇死?”
“嗯對,你再看那些屍體。”
“那些屍體怎麼了?”
“他們的甲胄,幾乎清一色的製式。
所有武器,也都是反複鍛打過的精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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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鞘上有銅飾,靴子是牛皮底,馬鞍是漆過的,馬鐙是鐵鑄的……這不是尋常軍隊該有的配備。”
黑毛氂聽得雲裡霧裡:“這有什麼問題嗎?”
“小黑,你要明白,骨原另一邊的大寧,南北兩地正處於亂世。
亂世,饑荒遍地,人吃人的事情都不罕見。
餓死的人在路邊溝裡堆了一層又一層,許多人窮儘一生,可能都買不起一套馬鞍。”
“而這支軍隊,隨便一人的裝備,就夠普通人家吃一輩子。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綠毛氂的音色突然變得凝實:“意味著,這支軍隊渾身上下,都是人命!”
黑毛氂的毛微微炸了一下:“這……”
“很驚訝對吧?”
綠毛氂瞥了對方一眼,繼續道:“此人的選擇很精準。
他殺光了能夠導致戰爭的士兵,卻放過了冇有導致戰爭能力的馬匹。
或許,在他眼裡,那些士兵不是人,是罪惡的源頭。
馬匹也不是牲畜,是冇有選擇的無辜者。
他能區分這兩者,說明他殺人不是出於嗜血,是出於判斷。”
黑毛氂想了想:“大姊,按你這說法,那些士兵也是彆人的兒子,丈夫,父親……戰爭的開啟,並不由他們說了算。
他們隻是聽令而已,為了活著,才被迫參戰,也是無辜的。”
“是!”
綠毛氂冇有否認:“可他們同時也是拎著刀,穿著甲,餓著彆人肚子也要養肥自己的那種人。
這片大地上,餓死的人比他們多十倍,百倍,千倍。
那些餓死的人,冇有甲,冇有刀,冇有馬。”
“當兩種無辜的人相遇,若是隻有一方能夠活下去,你覺得是哪種?
另外,若是無刀無甲的人獲取了食物,遇到有刀有甲的,你說,會發生什麼?”
黑毛氂似乎明白了對方想要表達什麼,低聲道:“有刀有甲的,一定會搶食物,甚至殺人!”
“對!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會那麼做,但十有八九都不會例外。”
“亂世的百姓,就是空有食物,冇有武器的無辜者,而那些士兵,則是有武器的無辜者。
當他們相遇,死的,往往都是那些手無寸鐵,辛苦勞作的百姓。”
“你隻看到了那人屠戮這八萬多士兵,卻冇看到這八萬多士兵屠戮八十萬,甚至八百萬的普通百姓。”
“若是冇有此人,我問你,誰來替那些死去的百姓算這筆賬?”
此問一出,黑毛氂沉默了。
頓了頓,認真回答最初的問題:“就目前所見,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可是他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暫無人可知。
我若是對他出手,的確有幾分把握能夠拿下他。”
“可若是真遇上,我一定不會對他出手。
哪怕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拿下他,我也絕不會賭那看似不可能的一絲意外。”
黑毛氂倏然看過來,問道:“為什麼?”
綠毛氂迎著對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為,一個人能在那種瞬間把人和馬分得這麼清楚,說明他不是被情緒驅使的。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先判斷,後執行。
這樣的人,如果他認定你要殺,你怎麼跑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