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1章祖訓

那天夜裡李青冇有睡。

老金溝的夏夜很涼,溪水聲從營地旁邊流過,混著林子裡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不知什麼動物的窸窣。鐵軍在鐵門外側搭了一個簡易的帆布棚,沈知行靠在岩壁邊整理他的監測設備。李青一個人坐在溪邊的石頭上,青甲趴在他身後的草叢裡,巨大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

他看著掌心裡的玉牌。墨綠色的石片在夜色中微微透亮,裡麵的光脈一明一暗地跳著,像是有兩顆心臟在同步搏動。

“睡不著?”沈知行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他蹲在溪邊,把水杯擱在石頭上。

“嗯。”李青把玉牌收回口袋裡,“想很多事情。”

沈知行冇有追問。他坐在李青旁邊,看著溪水在月光下碎成一片片銀白色的鱗片。兩人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李青先開口。

“沈先生,你之前說,你們家族傳了多少代?”

“有記載的,二十三氏。”沈知行回答,“從南宋末年沈家先祖在湘西找到第一道門開始,族譜上每代都有記載。但真正立下‘守門、護冊、等歸人’這三條祖訓的,是沈滄海。”

“他在多少年前留的?”

“族譜記載,明洪武年間,沈滄海最後一次進入十七門網絡,之後再也冇有出來。”沈知行頓了頓,“但我們家族一直有一個傳說——他不是出不來,是不想出來。”

李青轉頭看他。

“他選擇留在門的另一邊,守著那道‘本源之光’。”沈知行的目光落在暗門方向,鐵門在夜色中隻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族譜裡有一句話,是沈滄海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隻有八個字。”

“哪八個字?”

“‘光予後來,吾守門內。’”

李青沉默了很久。溪水在石頭上撞出細碎的聲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四枚象限鑰在掌心裡安靜地待著,冇有共鳴,冇有發光,隻是四片樸素的青色石片。

“他一直在門裡麵等著。”李青說。

“對。等一個能集齊四鑰、走到中央、做出選擇的人。”沈知行看著他,“他設計整個係統的時候就知道,歸途和封門是不可兼得的。但他還是把選擇權留給了後來者。”

“因為他知道後來者會麵對同樣的兩難。”

“因為他相信後來者能做出選擇。”沈知行糾正他,“哪怕選完了,也無怨無悔。”

李青低下頭。青甲從草叢裡抬起頭,豎瞳在月光下像兩顆黑色的寶石,安靜地望著他。

“沈先生,”李青忽然問,“如果歸途斷了,灰霧也被清了,十七門網絡恢複了——之後呢?”

沈知行愣了一下。“什麼之後?”

“網絡恢複之後,這些門還在,灰霧的源頭還在嗎?”

沈知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摩挲著膝蓋。“灰霧是暗門的‘漏’,是網絡運行過程中產生的汙染。暗門被本源之光封印之後,隻要十七門網絡還在運行,理論上灰霧會不斷產生,隻是速度會慢很多很多。本源之光的封印至少能維持幾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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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年之後呢?”

“幾百年之後,”沈知行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果網絡還在運行,灰霧會重新積聚,暗門會再次成為漏。那時候需要有人再進中央門,再用一次本源之光。但本源之光隻有一道。用完了,就再也冇有了。”

李青盯著溪水看了一會兒。“所以沈滄海把選擇留給後來者,其實也在等一個能真正解決問題的人。”

“對。一個能徹底清除灰霧源頭、或者徹底改掉整個網絡運行方式的人。”沈知行說,“但那不是我們現在能做到的事情。”

“我們先把能做到的事情做完。”李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沈先生,我想通了。”

沈知行抬起頭看他。

“我要封門。”

沈知行冇有立刻說話。月光下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變化,隻是嘴角微微收緊了一點。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青的聲音很平靜,“歸途斷了,我回不去了。但暗門不封,十七門網絡會崩潰,到時候所有的門都會變成暗門。不光是這邊,連那邊的修真界也會受影響——灰霧順著暗河網絡蔓延到所有門,那邊的人和物也會被汙染。”

他頓了頓。“我不能為了自己回去,把兩邊都毀了。”

沈知行看著他,目光很深。“陸峰他們呢?”

李青沉默了幾秒。他想起陸峰沉穩的麵容、蘇雲嵐清冷的笑容、韓鐵山憨厚的肩膀、沈渡隱忍的目光。那些人還在修真界等著他。如果歸途斷了,他永遠回不去了。

“他們會理解的。”李青說,聲音很輕,“陸峰會理解,蘇雲嵐會理解。他們知道我會怎麼選。”

沈知行冇有再多問。他站起來,拍了拍李青的肩膀。“那明天一早,我們進中央門。”

“等一下。”李青叫住他。

沈知行回頭。

“四枚象限鑰,”李青從口袋裡掏出來,“我想把它們留在這裡。”

沈知行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歸途斷了,但網絡還在。十七門網絡需要維護,需要有人監測。四鑰是網絡的樞紐,留在這裡比帶走有用。”李青把四枚鑰攤在掌心,“你或者你的後人,將來如果有人能走到中央門,能用四鑰開啟它——或許能找到新的辦法。”

沈知行盯著那四枚青色石片看了很久。“你把選擇權留給了後來者。”

“沈滄海能留給我,我也能留給彆人。”李青說,“歸途斷了,不等於所有路都斷了。隻是我這一代走不通而已。”

沈知行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那絹帛呢?”

“絹帛也留給你。”李青從口袋裡取出那卷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絹帛,“裡麵的影像和文字我全部記在腦子裡了。原件留在這裡,如果你或者你的後人需要重新確認什麼,可以隨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