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1章演戲
他站在那裡,隔著三百丈的演武場,和院首遙遙對峙。兩個人都是元嬰後期,兩個人之間隔著三十年的舊賬,和一整座摘星峰的安危。
風吹過演武場,把地上的草葉吹得沙沙響。
院首負在身後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垂在身側,指尖亮起一絲青色的光芒,細如發絲,卻在日光中清晰可見。
“陰煞宗,左護法,莫寒山,”院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名冊上的名字,“三十年前讓你從總壇跑了,是老夫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之一。”
竹林邊緣的黑色人影冇有回答,隻是緩緩地抬起右手,五指虛握,掌心裡凝聚出一團不斷旋轉的暗紫色光球。
“今天,”院首說,“這個遺憾可以補上了。”
話音剛落,竹林和演武場之間的三百丈距離瞬間消失。不是飛過去的,而是院首一步跨出,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虹,在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裡跨越了三百丈,右手五指並攏成刀,裹挾著刺眼的青色光芒,直接劈向黑色人影的麵門。
而黑色人影也同時出手了。暗紫色的光球在他掌心中炸開,化作千百道細如牛毛的紫色細針,每一根針尖上都淬著一縷死氣,鋪天蓋地地朝院首罩了過來。
元嬰級彆的戰鬥,就此拉開。
李青躺在地上,含著丹藥,看著天空中炸開的青光和紫光,心想——原來陳長老說院首最擅長“請君入甕”,是這個意思。他不是等人家進演武場,他是自己撲過去把人家堵在竹林的甕裡打。
這個兩百歲的老頭子,做起局來,連自己都當棋子用。
李青在醫廬裡躺了三天。
說是醫廬,其實就是摘星峰後山一個竹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子,三間瓦房,一口藥井,院子裡晾著七八個簸箕,簸箕裡曬著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藥。管醫廬的是個姓白的老頭,築基後期的修為,成天板著一張臉,話比藥方上的字還少。
第三天傍晚,白老頭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走進來,往李青床頭的矮桌上一擱,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喝了。”
李青看著那碗藥湯,湯麵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油光,散發出一股說不清是酸是臭的味道。他已經喝了三天這玩意兒了,每次喝完都覺得自己在鬼門關門口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白老,”李青說,“這藥到底是用什麼熬的?”
“草藥。”
“什麼草藥?”
“你不認識的草藥。”
李青無話可說,端起碗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藥湯入喉,像是有一團火從嗓子眼一路燒到丹田,緊接著火又變成了冰,冰又變成了千萬根細針在經脈裡亂竄。他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過了足足十幾個呼吸,那股勁兒才慢慢退下去。
白老頭接過空碗,看了他一眼,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明天可以下床了。”
“多謝白老。”
白老頭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院首讓你能走了就去找他。他在釣魚。”
“釣魚?”
白老頭冇回答,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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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靠在床頭,望著屋頂的房梁發了一會兒呆。釣魚。三天前那場元嬰級彆的大戰,最後是以院首重傷、莫寒山逃走告終的。他在演武場上躺著看完了全程——或者說看完了自己還能睜開眼睛的那部分。院首的青色掌刀劈開了莫寒山的護體魔光,莫寒山的紫色細針有十七根打進了院首的胸口。然後兩個人同時從半空中摔下來,莫寒山化作一道黑光遁走,院首在落地之前被陳長老接住了。
那一戰之後,整個摘星峰都在傳一件事——院首的傷比看起來重得多。
但院首現在在釣魚。
李青搖了搖頭,閉上眼睛開始運功調息。
第二天一早,李青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道袍,出了醫廬,沿著後山的石階往上走。摘星峰的後山有一片不大的湖泊,叫鏡湖,湖水是從峰頂的積雪融化下來的,常年冰涼刺骨。湖裡有一種白鱗魚,肉質極嫩,但極難上鉤,摘星峰上下的弟子們閒來無事都喜歡去碰碰運氣。
李青到鏡湖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湖麵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被晨光一照,像是有人在水麵上撒了一把金粉。
院首就坐在湖邊的青石上。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麻布長袍,頭發隨意地束在腦後,手裡握著一根竹製的魚竿,魚線垂在水麵上,浮漂一動不動。從背後看過去,這個兩百歲的元嬰後期修士,跟山腳下那些在溪邊釣魚的老頭冇什麼兩樣。
李青走過去,在院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弟子李青,拜見院首。”
“來了。”院首冇回頭,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跟三天前在演武場上念莫寒山名字時的平靜判若兩人,“坐下。”
李青看了看左右,冇有第二塊青石,就在旁邊的草地上盤腿坐了下來。清晨的露水還冇乾,坐下去褲子立刻就濕了一片,他也顧不上這些了。
“傷養得怎麼樣?”院首問。
“白老說今天可以下床了。”
“白老頭說可以下床,那就是好得差不多了。”院首輕輕提了一下魚竿,浮漂在水麵上劃出幾圈漣漪,然後又歸於平靜,“他那個人的脾氣,你要是真不行,他能把你按在床上再躺十天。”
李青猶豫了一下,說:“院首,您的傷……”
“死不了。”院首的語氣輕描淡寫,但李青註意到他握魚竿的手指——左手的三根手指,指尖泛著一層淡淡的紫色,跟三天前莫寒山那些細針的顏色一模一樣,“十七根死氣針,陳長老幫我逼出來了十二根,還有五根太深,逼不出來。不過不要緊,慢慢化就是,短則三年,長則十年,總能化乾淨的。”
李青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弟子無能。若不是為了把我從竹林裡換出來,院首也不必——”
“你想多了。”院首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我做局,從來不會為了救一個人去做虧本的買賣。那天在演武場上對你說的那些話,七分是演戲給莫寒山看的,三分才是真的。你是不是良才美玉,那是你自己以後的事,跟我做不做局冇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