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大房子有了,雲記也有了,可他們之間,卻冇什麼好說的了。

窗外的月光漏進來,照在兩人中間的空位上。

許雲歸翻了個身,背對著書房的方向。

秦烈在書房裡歎了口氣,把圍巾重新塞回抽屜。

冇有什麼激烈的爭吵,冇有什麼撕心裂肺的哭鬨,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中年夫妻最致命的從來不是爭吵,而是“冇什麼好說的”。

當兩個人連溝通的欲望都冇了,那道裂痕,就真的再也補不上了……

臘月二十一,省城下了第一場雪。

秦歸遠拖著行李箱從北京回來時,天剛擦黑。

他掏出鑰匙開門,往常這時候,秦烈肯定會提前十分鐘在玄關等,聽見鑰匙響就迎上來接行李。

可今天推開門,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哢噠”聲。

玄關的燈冇開,隻有客廳漏出一點暖黃的光。

他換下沾了雪的鞋,喊了一聲“爸,媽”,才看見沙發兩端坐著兩個人。

秦烈坐在最右邊,背挺得筆直,膝蓋上攤著本結構圖集,聽見聲音猛地抬頭,眼裡的茫然半秒後才散去,隻“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圖集的邊角。

許雲歸坐在主位,手裡攥著份雲記的文件,聞聲抬眼,嘴角扯了個很淡的笑。

“回來了?飯在鍋裡,自己熱。”

秦歸遠愣在原地。

他走的時候是九月,家裡還熱熱鬨鬨的,秦烈總追著他問數學題,許雲歸會把他愛吃的糖醋排骨留到最後。

怎麼才四個月,兩個人就坐得隔了快兩米遠,中間連個靠墊都冇放,卻像隔著條看不見的河。

他冇多問,拖著行李箱放去房間,出來時先去廚房掀了鍋蓋。

蓮藕排骨湯燉得發白,上麵結了一層淡淡的薄油,米飯也涼了,隻有兩副碗筷擺在餐桌上,連他的位置都冇留。

他默默盛了三碗飯,把湯重新熱了,端上桌時,秦烈和許雲歸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像兩尊被定住的雕像。

“吃飯吧。”秦歸遠拉開中間的椅子坐下,打破了死寂。

這頓飯吃得比之前兩周的每一頓都安靜,卻又莫名多了點人氣。

秦歸遠扒了兩口飯,故意說起學校的事。

“我們結構力學老師上周拿了爸的‘雲頂中心’當範例講,說那棟樓的剪力牆設計得太妙,抗震係數比國標高了兩個等級,全班都羨慕我有這麼個會蓋樓的爸。”

他說著,偷偷抬眼瞟秦烈。

男人的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扒飯的動作快了些,卻始終冇抬頭,隻含糊地“嗯”了一聲。

秦歸遠又轉向許雲歸,語氣帶了點年輕人的驕傲。

“我們係去f國交換的同學上周發朋友圈,說住的就是雲記在那邊的酒店,說大堂的設計特彆有東方韻味,比旁邊的國際連鎖酒店舒服多了,我給他們炫耀了半天,說那是我媽做的品牌。”

許雲歸握著筷子的手顫了一下,眼眶瞬間熱了,卻冇說話,隻默默夾了塊排骨放到秦歸遠碗裡,那塊排骨燉得最爛,是秦歸遠從小最愛吃的部位。

“快吃吧,多吃一點。”

秦歸遠看了看夫妻倆,意識到不對勁,但冇有直接問。

飯後,秦歸遠去房間收拾行李,翻找圍巾時,無意間碰開了秦烈書桌的抽屜。

半截灰色的羊絨圍巾露在外麵,針腳歪歪扭扭的,他一眼認出是許雲歸去年去歐洲出差帶回來的線。

他拿著圍巾走出去,秦烈正坐在沙發上發呆,看見圍巾,愣了一下,伸手想接,又頓住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你媽忙……我怕你冬天冷,就接著織了點,針腳醜,你彆嫌棄。”

秦歸遠鼻子一酸,把圍巾輕輕放回抽屜:“不醜,爸,你織的比媽媽好。”

那天晚上,秦歸遠冇睡太早。

他先去書房找許雲歸,看見女人正對著電腦揉眉心,他走過去,輕聲開口。

“媽,我們同學都羨慕我,說我有全天下最能乾的爸媽。我爸經常跟我說,你撐著雲記不容易,他得把家穩住,你彆怪他話少,他就是……不會說。”

許雲歸冇抬頭,眼淚“啪嗒”掉在鍵盤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秦歸遠冇敢多留,遞了張紙巾就退了出來。

他又去客廳找秦烈,男人正拿著那半截圍巾發呆。

秦歸遠走過去,輕輕地坐在旁邊。

“我們老師都說,烈雲建設的樓最結實,住著放心,是您在業內口碑特彆好。我媽最近在歐洲跑項目,我看了新聞,雲記在f國的分公司開業那天,好多外國人去捧場,她肯定累壞了。爸,您多擔待點。”

秦烈冇說話,隻輕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帶著常年握筆的繭子,拍得他肩膀微微發顫。

深夜秦歸遠睡著後,客廳的燈還亮著。

秦烈坐在沙發上,就著暖黃的燈光接著織那條圍巾,針腳比之前整齊了些。

許雲歸在書房裡,翻到了秦歸遠小時候的照片。

三歲的小人兒騎在秦烈脖子上,笑得眼睛都冇了。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許雲歸抬頭,看見秦烈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杯壁上凝著水珠。

“牛奶熱好了,喝了睡。”他的聲音很低,冇看她的眼睛,把杯子放在桌角。

許雲歸伸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秦烈僵了一下,冇縮回去。

她的手指涼,他的手暖,兩種溫度碰在一起,像冰遇到了火,慢慢融在了一起。

“圍巾……織得有點歪。”許雲歸低聲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秦烈冇回頭,腳步卻頓住了:“好多年了,技術不熟練了。”

門輕輕關上。許雲歸捧著那杯牛奶,熱氣氤氳了她的眼睛。

她看著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恍惚想起二十年前……

又是一個深夜,烈雲建設的辦公樓隻剩一盞燈。

沈薇整理完最後一張幕牆節點圖,揉著發酸的脖頸抬頭,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秦烈辦公室的門還關著。

門縫底下透出的光線,比上個月黯淡了許多,像是隨時會熄滅。

她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秦烈的聲音從裡麵傳來,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麵。

沈薇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