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一張捋平,按麵額分成幾摞。

一分、兩分、五分……最大麵額是兩塊的,隻有一張,皺巴巴的。

許雲歸數了兩遍,抬起頭看向秦烈,眼睛燦若朗星:“你猜多少?”

秦烈搖頭。

“二十三塊八!”她的聲音仿佛在顫抖,“一天!二十三塊八!”

秦烈微笑,似乎並不覺得意外:“比你估算的多一些。”

“我算的那是保底,冇想到這麼多人來買。”許雲歸把錢用帕子包好,拍了拍,揣進貼身口袋,“照這個速度,不需要一個月,你的手術費就夠了。”

秦烈冇說話,伸手把她的頭發彆到耳後。

突然的親近,讓許雲歸的臉一下子紅了。

胡嬸還在旁邊收拾東西,她裝作冇看見,可嘴角卻彎得壓都壓不住。

許雲歸心裡又算了一遍賬。

今天的營業額刨去成本,淨賺大概十五塊出頭。

照這個速度,二十天就能攢夠手術費。

前提是,每天的生意都能像今天這麼好……

街對麵的拐角暗處,林國瑞站在牆根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從中午那個尖臉男人灰溜溜離開開始,他就一直在這兒。

他看著店門口排起的長隊,看著許雲歸笑著招呼顧客,看著她精明能乾的樣子,看著那塊“舌尖上的鹵味”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許雲歸……”林國瑞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像是嚼著一顆發苦的沙子。

他想起三四年前,她站在他家門口,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笑著說:國瑞哥,你好好讀書,學費我來想辦法。

那時候的她穿的還是打著補丁的舊棉襖,頭發枯黃,手指粗糙得像樹皮。

他當時心裡隻有厭煩和鄙夷,一個鄉下丫頭,憑什麼覺得能配得上他?

可現在,她穿著那件碎花紅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站在櫃臺後麵笑得明亮,像換了個人。

她過得越好,他心裡的那根刺紮得越深。

“阿瑞哥。”

身後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林國瑞冇回頭,他知道是誰。

孫曉芸慢步走到他身後,眼睛有些紅,像是哭過。

“你怎麼還在這兒?”林國瑞的聲音很冷。

“我……”孫曉芸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她隻是路過,看見他站在這裡,就不由自主走過來了。

“我說過,以後彆來找我了。”

孫曉芸咬了咬唇,低下頭,慢慢轉身,捂著臉一步一步走遠了。

林國瑞冇看她,他的目光一直粘在那塊招牌上,眼神陰沉得勝過臘月的天。

舌尖上的鹵味。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天快黑了,許雲歸鎖好店門,把鑰匙揣進口袋。

秦烈推著自行車在門口等她。

許雲歸坐上去,動作自然地摟著他的腰。

自行車慢悠悠地騎出鎮子,薄薄的月光灑在土路上,把兩人的影子緊緊靠在一起。

“秦烈,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做的招牌。”許雲歸的聲音微微放低,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氣息,“還有……謝謝你一直在。”

秦烈沉默。

許雲歸感覺到他的腰背慢慢放鬆,整個人往她這邊靠了靠。

靜靜地夜裡,車輪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地轉著。

身後,鎮上的燈火越來越遠,但前麵,村口的燈火越來越近。

許雲歸想起那塊招牌,想起玻璃下端正的六個字,想起秦烈手上的那道口子,不由彎起了唇角。

舌尖上的鹵味。

這個名字,一定會紅透大江南北……

除夕收工的時候,天剛過午。

許雲歸把最後一鍋鹵湯從灶上端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來到胡嬸麵前。

她從櫃子底下拿出一個紅紙包,裡麵是五塊錢的工錢和兩個豬蹄。

“嬸子,辛苦您了,回去準備年夜飯吧。”

胡嬸笑著解下圍裙,擦了擦手,接過紅紙包一看,連連推辭:“不行不行,這也太多了……”

許雲歸按住了她的手,真摯地感激道:“您幫了我們這麼多,一點心意,您就收下吧。”

“那好吧。”胡嬸盛情難卻,笑著點頭,“雲歸,你們早點回家,小兩口也好好過個年。”

許雲歸點頭,目送著胡嬸離開。

臘月的風刮在臉上還是冷的,但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比平時少,家家戶戶門口都貼上了對聯,有些已經開始準備年夜飯了。

煙囪冒著青煙,空氣裡飄著肉香和米香。

兩人把店鋪收拾好,鎖上門,便騎車回家了。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許雲歸忽然停下來,轉頭看向秦烈,眼睛清亮。

“秦烈,過了年,咱們要更努力地賺錢,到時候就去縣城。”

“好。”

“你的腿好了以後,咱們在縣城也開一家店。”

“好。”

“你怎麼都說好?”

秦烈笑看著她:“你說的,都好。”

許雲歸的臉微微發紅,暖陽的映襯下,愈發顯得嬌俏美麗,動人心弦。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秦烈默默地跟了上來。

走了幾步,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是牽手,隻是輕輕地拉住袖子,像小時候拽著大人的衣角。

秦烈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冇說話,也冇掙開。

兩個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在土路上慢慢往前移。

到家以後,許雲歸先去灶房看了看,米缸還有半缸米,麵缸裡還有幾斤白麵。

她想了想,把麵倒進盆裡,加水,開始和麵。

“包餃子?”秦烈站在門口,手裡拄著木棍。

“過年不包餃子叫什麼過年?”許雲歸頭也冇抬,手在麵盆裡攪著,麵粉沾了一手,“你會擀皮嗎?”

“會。”

“那你擀皮,我來包。”

秦烈把木棍靠在門邊,洗了手,走過來。

他拿起擀麵杖,動作不緊不慢,一張皮擀出來,圓圓的,中間厚邊緣薄,比許雲歸以前見過的任何餃子皮都規整。

許雲歸眨了眨眼睛,拿起一張皮,放餡,捏。

這個人在部隊到底學了什麼?會燒火做飯,會包餃子,還會裝裱招牌,好像就冇有他不會的。

思量間,她的第一個餃子包好了。

歪歪扭扭,有的站不住,口也冇捏緊,露著餡。

秦烈看了一眼,冇評價,把自己包的餃子放在她包的旁邊。

一個精神抖擻,一個東倒西歪。

許雲歸看著那兩個餃子,頓覺麵子下不來,哼了一聲:“發揮失常,我這不是我的正常水平。”

秦烈隻是抿著嘴巴笑,不戳穿她,默默地給她又遞了一張餃子皮。

許雲歸的勝負欲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