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九月,天開始涼了。

院子裡的棗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墜著枝頭,風一吹就掉幾顆下來,砸在地上咕嚕嚕滾。

秦烈每天清晨掃院子,把那幾顆掉落的棗子撿起來放在窗臺上,攢了一小堆,紅豔豔的,看著就喜慶。

小青團兩個多月了。

臉上的黃疸退乾淨了,皮膚白白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葡萄。

他醒著的時候不愛哭,就睜著眼睛到處看,看窗戶看燈,看爸爸看媽媽,看完咧嘴笑,笑得口水都出來了。

許雲歸的奶水夠吃了,孩子吃飽就睡,睡醒就笑,好帶得不像話。

許雲歸站在衣櫃前,把以前的衣服一件件翻出來試。

出月子一個多月,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隻是腰圍寬了一些。

她換了一件暗紅色的收腰大衣,對著鏡子照了照,領口彆了一枚珍珠彆針,頭發放下來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精神。

秦烈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進來,看見她站在鏡子前,腳步頓了一下。

“好看嗎?”許雲歸轉過身。

秦烈把果盤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好看。”

許雲歸笑了:“你每次都這麼說,能不能換個詞?”

秦烈想了想:“非常好看。”

許雲歸被噎了一下,笑出了聲,走到桌前坐下,吃了幾口水果。

她放下叉子,抬頭看著秦烈,忽然認真起來:“秦烈,小青團一百天,咱們辦個酒席吧。”

秦烈在她對麵坐下,等她繼續說。

“一路走來,多虧親朋好友幫襯。”許雲歸掰著手指頭數,“胡嬸就不說了,自從劉翠花回去以後,她就隔三差五過來。孫曉芸、吳美芳,還有小剛他們裝修隊的工人,你不在的時候人家也冇少出力。趙大哥、趙宇輝那邊咱們也得謝,王經理那邊也一直支持咱們。還有沈雪……她也幫過忙,這個人情得還。”

秦烈聽她說完,點了點頭:“你定。”

許雲歸拿起桌上的筆和紙,開始列名單,寫了一會兒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冇有落下去,她抬起頭看著秦烈,猶豫了一下。

“老許家那邊,要不要請?”

秦烈看了她一眼:“你決定就好。”

許雲歸低頭想了想,筆尖在紙麵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看著那個墨點,聲音淡淡的:“劉翠花就不請了。”

“她自己要來呢?”秦烈問。

許雲歸抬起頭,目光平靜:“那我不攔,彆找事就行。”

秦烈的嘴角動了一下:“她那張嘴,來了就是找事。”

“那就彆怪我不講情麵了。”許雲歸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秦烈冇再說什麼。他知道許雲歸不是怕劉翠花,她是怕好好的日子被人攪了。

百日宴是孩子的第一個大日子,她不想讓它蒙上任何不愉快的陰影。

第二天中午,胡嬸從鎮上坐班車到了。

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籃子紅雞蛋,雞蛋染得通紅,一個一個碼在籃子裡,上麵蓋了一塊紅布。

“胡嬸,你這是……”許雲歸看著那籃紅雞蛋愣了一下。

胡嬸把籃子放在桌上,掀開紅布,紅豔豔的雞蛋在夕陽下泛著光。

“百日宴用的,我提前給你染好了。你一個人帶孩子忙不過來,我閒著也是閒著。”

許雲歸看著那一籃子紅雞蛋,忽然鼻子有點酸。

胡嬸的雞蛋是自家雞下的,一個個攢起來的,攢了不知道多久。

紅雞蛋染得均勻,顏色正,一看就是用了心。

“胡嬸,快坐。”許雲歸拉著她坐下,秦烈從灶房端了杯茶過來。

胡嬸接過茶喝了一口,看著許雲歸,又看看秦烈:“日子定了冇有?”

“下個月十八。”許雲歸說。

“好日子。”胡嬸放下茶杯,“地方呢?在家辦還是在飯店?”

“紅旗飯店。”許雲歸說,“我跟王經理打過招呼了,包一個小廳。不大,夠坐就行。”

胡嬸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說:“你爸那邊,你請了冇有?”

許雲歸微微搖頭:“還冇。”

胡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聲音放低了一些:“請不請是你的事,但有些人的嘴,你堵不住。”

許雲歸知道她說的“有些人”是誰,冇有接話。

窗外的棗樹在風裡沙沙響,幾顆熟透的棗子掉下來砸在窗臺上,滾了兩下,停住了。

許雲歸看著窗外的景色,在心裡把名單又過了一遍。

該請的,不該請的,想來的,不想來的。

琢磨到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懷裡的小青團身上。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嘟著,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許雲歸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不管誰來,媽媽都不會讓任何人毀了你的好日子……

十月十八,宜嫁娶,宜會親友。

老天爺也湊趣,前幾日還刮著北風,這天忽然暖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紅旗飯店門前的招牌都亮了幾分。

許雲歸一大早就起來了。

她站在臥室的鏡子前,把那件紅白相間的長袖格子羊毛連衣裙穿上,領口彆好珍珠彆針,頭發盤起來又散開,散開又盤起來。

秦烈抱著小青團站在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

“不管怎麼穿,你都是最好看的。”他逗了逗懷裡的小青團,語氣溫柔,“對不對呀?小青團?媽媽最美了。”

許雲歸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甜甜地笑了。

秦烈冇接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青團。

孩子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大紅色的漢服小棉襖,是胡嬸親手做的,袖口繡了兩隻小老虎,栩栩如生。

小青團還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睜著黑亮的眼睛到處看,看到人就咧嘴笑,笑得口水把棉襖領子都洇濕了。

許雲歸走到秦烈麵前,伸手整了整小青團的領口,又整了整秦烈的衣領。

秦烈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新夾克,款式簡潔利落,料子挺括。

他穿上比平時更精神了幾分,站在鏡子前時多看了兩眼。

“出發!”許雲歸拿上包,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步履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