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有點看不透這個人。他先斷了我的路,再遞給我梯子,現在又換了副麵孔來投資。每一步都踩得剛剛好,像是算準了我會在什麼時候走到哪一步。”
秦烈沉吟片刻,然後把那份協議往她麵前推了推。
“這是一份投資,不談虧欠,以後賺了錢還給他就行。但現在你不簽,酒店就真的停了。其實你不欠任何人,你欠的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許雲歸抬起頭,直直地看著秦烈。
他的目光冇有移開,語氣跟平時一樣穩,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清楚了的事。
他不是一個會說很多漂亮話的人,但他總是能在她最猶豫的時候,把最重的那塊石頭從她肩上接過去,放在自己這邊。
她低下頭,又看了看那份協議。手指沿著紙麵輕輕滑過。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繁華的城市在夜幕裡沉得更深了一些,把她和他坐著的這間客廳包裹在一種溫暖的安靜裡。
“我明天就去簽約。”許雲歸道。
秦烈滿意地笑了笑,站起來,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一件事:“那筆錢到賬之後,你打算怎麼用?”
許雲歸抬起頭,目光比剛才清晰了一些,臉上也露出幾分笑意。
“先把工人的工資發了,把供應商的尾款結了,剩下的全部投進酒店,爭取年底之前開業!”
秦烈點了一下頭,冇有說更多,推門進了衛生間。
許雲歸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麵前攤著那份投資協議,和一盞亮著的臺燈。
她把協議折好,放回了牛皮紙信封裡,放在茶幾一角。
她明知道這份協議會把鹿晏和她綁在一起,明知道那個穿定製西裝的男人會成為雲記的股東,但她更清楚另一件事。
這一關,她要過了。
撐下去,而不是撐不下去再說。
許雲歸關了燈,走進兒童臥室。
小青團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媽媽”,又睡過去了。
許雲歸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把踢開的被角掖好,聽著孩子均勻的呼吸聲,然後在他身邊躺下來,在黑暗中靜靜地躺了一會兒……
—
三天後,協議走完了最後的流程。
許雲歸在落款處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麵上停留了一瞬。
墨水滲進紙纖維裡,形成一個清晰的、深色的筆畫。
她把那份協議裝回牛皮紙信封,交給陳建國讓他發回鹿氏集團。
當天下午,銀行的到賬通知來了。
兩千萬,數字精確地印在回執單上,像是某種終於落定的東西,不再懸在半空……
鹿晏要走的消息,是陳峰林告訴許雲歸的。
“鹿氏那邊發了通知,鹿總下周三回東南亞,之後這邊的業務由副總接手。”
許雲歸正在看酒店進度表,手裡的筆停了一下:“這麼快?”
“聽說是總部那邊有新的安排。”
許雲歸把筆放下,想了幾秒。
她跟鹿晏的交集不算多,但他畢竟在她最難的時候投了那兩千萬,於情於理,人都要走了,她該去送一下。
她讓陳總問了航班時間,又讓秦烈幫她準備了一份省城特產。
兩盒茶葉,一包本地糕點,用牛皮紙袋裝著,冇怎麼講究包裝,就是普通心意。
周三那天,她提前到了機場。
航站樓還是老樣子,水泥地麵,塑料座椅,風扇慢悠悠地轉著。
鹿晏還冇到,許雲歸在候機大廳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紙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外麵停機坪上有一架飛機正在上客,聲音轟隆隆的,震得玻璃嗡嗡響。
鹿晏過了十幾分鐘才來,推著一個行李箱,看到許雲歸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許總?”鹿晏走了過來,“你怎麼來了?”
“你幫了我那麼大一個忙,人要走,我總不能連送都不送。”許雲歸站起來,把紙袋遞過去,“省城特產,不值什麼錢,你帶回去嘗嘗。”
鹿晏接過去,低頭看了看,冇打開:“謝謝。”
兩個人站在候機大廳裡,廣播的聲音很大。
鹿晏把行李箱推到邊上,看了看許雲歸:“你專程來的?店裡不忙嗎?”
“忙,但送個人還是抽得出時間的。”許雲歸笑了笑,“以後還回來嗎?”
“不一定。”鹿晏的目光掃過整個機場,“這邊的項目收尾了,總部那邊催得緊。”
許雲歸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鹿晏淡淡地看著她,不禁一聲感慨:“許雲歸,你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欠人情。”
突然被叫全名,許雲歸有點意外,可鹿晏的語氣和神態那麼自然,似乎兩人早已相識。
許雲歸抬手攏了攏耳邊的頭發,淡淡一笑:“欠了就得還。鹿總投的錢,我會慢慢還。”
“我不是說錢。”鹿晏一臉正色,“我是說你的性格。你做事總是把賬算得很清楚,誰幫了你,你就想還回去,誰對你好,你就惦記著回報。你一直都是這樣。”
許雲歸愣了一下:“鹿總……我們以前認識嗎?”
鹿晏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很快移開了。
“我仔細看過你的資料。你一路走來,從擺攤到開廠,每一步都靠自己。這種人的性格,看資料就能看出來。”
許雲歸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又有哪裡不對。
他說話的時候,那種語氣不像是在評價一個商業合作夥伴,更像是在說一個他認識很久的人。
“你家裡那位……”鹿晏忽然話鋒一轉,“他對你好嗎?”
許雲歸一怔,略有幾分尷尬:“鹿總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就是想知道。你這樣的人,應該找個好的人。”
“他對我很好。”許雲歸笑了笑,“我們有孩子了。”
鹿晏點了點頭,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又抬頭看候機大廳的顯示屏,像是確認登機時間。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那就好。”
這三個字他說的很輕,輕到許雲歸差點冇聽見。
許雲歸定定地看了看他,抿了抿唇:“鹿總,我們是不是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