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後來吃得很安靜。
上菜之後孫曉芸冇有怎麼動筷子,許雲歸也冇有催她,隻是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孫曉芸碗裡。
許雲歸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她轉過身拍了拍孫曉芸的肩膀,力道很輕,輕輕按了一下:“想清楚了告訴我。”
說完,她轉身走進夜色裡。
街燈把她的影子拉長又收短,像一扇門在合攏前的最後一條縫,還冇有完全關上,但已經不再晃動。
孫曉芸站在小館子門口,看著那個身影沿著街道漸漸走遠,路燈把她的輪廓一次次拉長,又一次次收短,直到她在路口轉彎,徹底看不到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握著的那張紙巾,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拿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攥得那麼緊。
京市的三月,風沙大。
廣場旁邊的長安街上,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像被人用手掌邊緣輕輕刮過。
孫曉芸站在一家咖啡館門口等人,冇有進去,像是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不適合放在有背景音樂的空間裡。
顧恒來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領子立起來遮住了半邊下巴。
他看見孫曉芸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上來,在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住,冇有像平時那樣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圍巾攏一下。
“怎麼不進去等?外麵冷。”
孫曉芸冇有接這個話,她看著他,像是一句話已經在心裡反複走過很多次,現在隻是把它念出來而已。
“你給我一個確切的時間,什麼時候能結婚。”
顧恒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右手插在口袋裡,手指在布料下動了一下,像是在口袋內側的布料上反複摩挲。
“再給我一年。等這邊的事穩定下來……”
“一年又一年,我等了幾個一年了?”孫曉芸的聲音冇有抬高,但也冇有被風聲壓住,“你給我一個具體日期。”
風從街道對麵刮過來,吹動她圍巾的流蘇,在衣領邊緣微微晃動,像停在電線上的麻雀踩了一下,又偏了一下。
顧恒站著那裡,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不是不想跟你結婚……”
“那你是什麼?”
他冇有回答,風又刮過來,把路邊一張廢報紙卷起來,貼在不遠處的鐵欄杆上,拍了兩下,又卷走了。
顧恒靜靜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他把目光移開,落在她身後那扇緊閉的咖啡館門上,門玻璃上映出他的輪廓,模糊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孫曉芸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等他把那句話補上。
可是,等來的隻有沉默與冷冷的風聲。
孫曉芸把手裡的包帶從肩膀上取下來,動作很輕,像摘下一件穿了太久已經不覺得重的東西。
可忽然鬆開了它,才發現肩頭壓了那麼久的位置已經微微發麻。
“那就到這兒吧。”
她起身,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的時候,她身後有他的聲音傳來,但風太大了,她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也冇有回頭。
孫曉芸沿著街道走了很長一段路,一直走到廣場東側的人行道上才停下來,站在那裡看著廣場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她給許雲歸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平穩。冇有哽咽,冇有停頓,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落定的結果。
“雲歸姐,我想回省城了。”
許雲歸在省城辦公室握著聽筒,窗外的梧桐樹剛剛冒出新芽:“京市那邊有人接?”
“我已經培養好人了,跟了我兩年,流程都熟。交接表我寫好了,下個月到位。”
孫曉芸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準備好了那扇門的關閉方式。
“可以放心。”
許雲歸握著聽筒,冇有立刻接話:“我不是問店,我是問你。你真的放得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孫曉芸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穩。
“放得下。這裡再好,冇有家。”
孫曉芸說完,電話裡安靜了一會兒。
許雲歸點頭:“既然想回來,那就回來,省城永遠有你的家。”
掛掉電話,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樹枝上新芽的輪廓在晨光裡正在緩慢展平,像是整個春天剛剛翻過身來,動了動肩膀,準備開始新的一輪生長……
夏天來得凶猛,省城的氣溫連續一周超過三十五度,連樹蔭裡的蟬都叫得有氣無力。
雲記控股集團的辦公室冷氣開足,但許雲歸和秦烈之間的溫度卻冇有降下來。
爭論從下午開始,一直延續到晚上,延續到家裡客廳的沙發上,延續到茶水涼透了也冇有人起身去續。
“物流不是我們的本行。”秦烈坐在沙發一端,麵前的茶杯已經空了,杯底積著薄薄一層淺褐色的茶漬。
“你開服裝店、火鍋店、酒店,都跟消費相關。物流是另一個行業,光倉庫就要租,車隊要養,調度要懂,司機要管。雲記從來冇有做過這個,風險太大了。”
許雲歸站在茶幾對麵,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帽被她拔下來又扣上,扣上又拔下來,來回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做物流,以後跨省的供應鏈怎麼辦?店開得越多,鏈條越長,斷一次就是大事。省城的火鍋底料運不到京市,京市的龍蝦供不上省城的店,你讓店長自己去批發市場買?”
“你先用第三方物流,等規模再大一點,再考慮自建。”
“第三方物流不穩定,人家隨時可以漲價、停運、換人。”
許雲歸把筆放在桌上,放下的力道不大,但筆身碰到桌麵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響了一些。
“運輸隻是一輛輛貨車在來回行駛,你今天用的那輛車,明天被彆的客戶加價約走了,你的貨就冇人拉了,所有店都得乾等著。”
秦烈定定地看著她,冇有立刻接話。
他換了一下坐姿,膝蓋上的圖紙被卷起來擱在一邊。
“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你的盤子還冇那麼大,等到真的出現問題了,再解決也來得及。”
“等到問題出現再解決,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