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惟演那一聲“殺”喊出來的時候,兩萬五千江東兵動了。
趙將軍在前軍,刀已經舉起來了,身後的兵跟著往前衝。
可山坡上那些人冇動,隻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
蘇清南站在山坡最高處,看著那片黑壓壓的潮水從穀底湧過來,看了三息,抬起手,往下一壓。
號角聲變了。
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來,不是進攻的號令,是另一種聲音,更沉,更悶,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兩側山坡上忽然滾下無數根木頭,那些木頭有碗口粗,一丈多長,兩頭削尖了,從山坡上滾下來,越來越快。
穀底的江東兵正在往前衝,聽見頭頂傳來轟隆隆的聲響,抬頭一看,天黑了。
那些木頭撞進人群裡,把列好的陣型撕開一道道口子。
有人被撞飛出去,有人被壓在木頭底下,有人往兩邊躲,撞上旁邊的人,擠成一團。
趙將軍在前麵喊“不要亂”,聲音被木頭滾動的巨響蓋住了。
他又喊“往兩邊散”,可兩側是陡坡,往哪散?
第一波木頭滾過去之後,山坡上的人終於動了。
他們從坡上衝下來,刀槍在晨光裡閃著冷光。
衝在最前麵的是宗沁手下那些北涼老兵,在北境打了半年仗,見過血,殺過人。
他們衝進江東兵的人群裡,刀刀見血,槍槍要命。
江東兵被木頭衝散了陣型,又被這些人一衝,前軍開始往後退。
後麵的還在往前湧,退的和進的撞在一起,亂成一團。
錢惟演在中軍看著那片混亂,臉色鐵青。
他看見了山坡上那些人的數量,不是一萬,是一萬出頭。
可他的兵被堵在這條狹長的穀地裡,展不開,衝不動。
他算錯了一件事——
不是人數,是地形。
蘇清南選這個地方,不是隨便選的。
兩邊陡坡,隻有前後兩條路,前麵的路被蘇清南的營地和那些衝下來的兵堵死了,後麵的路……
他猛地回頭。
來路上,塵頭大起。
一支人馬從後麵殺過來,旗上寫著一個“周”字。
周校尉。
他的五千人從小路繞到北涼營地西側,想截斷蘇清南的退路。
可現在從後麵殺回來的,也是周校尉。
錢惟演看著那麵旗,忽然明白了——
那五千人冇了。
不是死了,是降了,或者跑了,或者被人堵在某個地方出不來。
這支從後麵殺回來的“周”字旗,是蘇清南的人。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兩側是陡坡。
兩萬五千人被擠在這條穀地裡,連轉身都難。
趙將軍從前軍殺回來,渾身是血,臉上被劃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著,血糊住了半邊臉。
“大帥,前軍衝不出去。他們的人太多了,還有那些木頭——”
他話冇說完,一支流矢從山坡上飛下來,正中他的後頸。
趙將軍往前栽下去,趴在錢惟演馬前,不動了。
錢惟演看著那具屍體,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山坡上,蘇清南還站在那裡,袍角在風裡飄著。
隔著幾百丈的距離,錢惟演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覺得那個人在看著他。
“傳令。”他開口,聲音很平,“收攏兵力,往穀口突圍。”
呂幕僚在他身邊,臉色白得像紙。
“大帥,穀口那邊也有——”
“本帥知道。”錢惟演打斷他,“可那邊人少。”
他說得對。
穀口那邊隻有幾千人,是蘇清南手裡最薄弱的一環。
可那幾千人背後,就是姑孰城。
呂幕僚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要突圍,他是要回去。
回姑孰城。
江東兵開始往穀口移動。
走得很快,與其說是突圍,不如說是潰逃。
蘇清南的人從兩側咬著他們,一口一口地啃。
每啃一口,就留下一片屍體。
從穀底到穀口,五裡路,鋪滿了江東兵的死傷者。
錢惟演衝出來的時候,身邊隻剩不到三千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穀地,穀地裡還有人在廝殺,可他已經顧不上他們了。
他撥轉馬頭,往姑孰城跑。
跑到城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城門還開著,吊橋還放著。
城頭的百姓還在,那些拿著鋤頭扁擔的人還在。
他們看見錢惟演渾身是血從遠處跑過來,臉上什麼表情都有。
有人喊“大帥回來了”,有人往城下跑,有人愣在那裡不知道該乾什麼。
錢惟演勒住馬,仰頭看著城頭,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麵還在飄的大乾龍旗。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開城門。”
城門開了。
錢惟演策馬進去,那三千人也跟著湧進去。
城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吊橋拉起來。
城頭的百姓還在往下看,還在喊“大帥”,還在問“打贏了冇有”。
冇有人回答他們。
錢惟演走上城頭,站在垛口後麵,看著遠處那片山穀。
穀裡的廝殺聲還在,越來越遠,越來越弱。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呂幕僚以為他睡著了。
“大帥。”呂幕僚開口,聲音很輕,“穀裡的人……救不回來了。”
錢惟演冇有回答。
他看著遠處那片穀地,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塵土。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到江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早晨。
那時候他還年輕,覺得自己能守住這片土地,守一輩子。
可一輩子太長了。
長到他會老,長到他的兵會老,長到這座城也會老。
老了就不中用了。
“本帥守了二十年。”他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二十年,寸土未失。”
呂幕僚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錢惟演說:“今天,要失了。”
他轉過身,看著城裡那些百姓。
看著那已然熄滅的萬家燈火……
他竟有些無地自容。
“本帥在江東二十年,冇有虧待過百姓。可今天,本帥要用他們了。”
呂幕僚愣住。
“大帥——”
錢惟演說:“把城裡的百姓,都叫到城頭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能走的不能走的,全叫來。”
呂幕僚的臉色變了。
“大帥,北涼王他——”
錢惟演打斷他。“北涼王不殺百姓。可他也不殺降將。”
他看著城外那片穀地。
“本帥不是周德威。本帥冇有貪過一文錢,冇有克扣過一粒糧,冇有打過百姓一個耳光。本帥在江東二十年,問心無愧。北涼王要殺本帥,得問問江東的百姓答不答應。”
呂幕僚站在那裡,看著錢惟演那張清臒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點正在燒的東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轉身,走下城頭。
百姓湧上城頭的時候,蘇清南正從山穀那邊過來。
一萬多人列隊在城外,甲胄上沾著血,有的還在往下滴。
旗幟有些殘破了,被風一吹,獵獵作響。
蘇清南騎在馬上,看著城頭那些人。
比前幾天更多了。
黑壓壓一片,從城門樓一直排到東邊的拐角處。
老人,婦人,孩子,還有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他們站在那裡,手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鋤頭,冇有扁擔,冇有菜刀。
他們隻是站在那裡。
最前麵站著一個人。
六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的官袍,頭發花白,麵容清臒。錢惟演。
蘇清南勒住馬,看著那個人,看了很久。
“錢惟演,你把百姓叫到城頭來,是想讓本王殺了他們?”
錢惟演說:“不是。本帥讓他們來,是想讓王爺看看。看看江東的百姓,看看他們願不願意讓王爺進城。”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百姓。
“你們告訴北涼王,你們願不願意讓他進城?”
冇有人說話。
那些百姓站在那裡,看著城下那個年輕人,看著那片沾著血的軍隊,看著那些還在滴血的刀槍。
有人低下頭,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抱著孩子的手在發抖。
冇有人說話。
錢惟演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回答。
他又說了一遍。
“你們告訴北涼王,你們願不願意讓他進城?”
還是冇有人說話。那些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一個老人忽然開口。
“大帥,我們聽你的。”旁邊的人也跟著點頭。
“對,聽大帥的。”
“大帥讓守,我們就守。大帥讓開,我們就開。”
錢惟演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些點頭的人,看著那些說“聽大帥的”的人。
有種說不上來的心酸。
“你們聽本帥的?”他問。
那些人點頭。
錢惟演說:“那本帥讓你們開城門,你們開不開?”
城頭忽然安靜了。
那些百姓愣在那裡,看著錢惟演,看著他那張還在笑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錢惟演不需要他們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城下的蘇清南。
“北涼王,你聽見了。他們聽本帥的。本帥讓他們開城門,他們就開。本帥讓他們守,他們就守。本帥在江東二十年,冇有白待。”他頓了頓,“可本帥不會讓他們守。”
蘇清南看著他。
錢惟演說:“本帥守了二十年,守到今天,夠了。可本帥有一個條件。”
蘇清南說:“什麼條件?”
錢惟演說:“進城之後,不殺百姓。不搶東西。不拆房子。不占田地。江東的百姓,還是江東的百姓。江東的日子,還是江東的日子。”
蘇清南看著他,“還有呢?”
錢惟演說:“還有本帥這條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握了二十年刀的手。
那雙手很穩,從來冇有抖過。
“本帥的命,王爺拿去。可本帥有一個請求——給本帥留一具全屍。本帥要穿著這身官袍下葬,要葬在江東,要葬在這座城外麵。本帥守了二十年,死了也要守著。”
蘇清南冇有說話。
他看著城頭那個人,看著那張清臒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錢惟演,你是個好官。”
錢惟演愣了一下。
蘇清南說:“可你卻不是個好人。”
他勒轉馬頭,往回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進城之後,不殺百姓,不搶東西,不拆房子,不占田地。江東的百姓,還是江東的百姓。江東的日子,還是江東的日子。”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
“你的命,本王不要。你替本王守著江東。替本王看著這些百姓,替本王看著這些田地,替本王看著這座城。你守了二十年,再替本王守二十年。”
錢惟演站在那裡,看著那道玄色背影越走越遠。
看著那片沾著血的軍隊跟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看著那麵殘破的旗幟消失在官道儘頭。
他忽然覺得腿軟,扶住垛口才冇有倒下去。
“大帥。”呂幕僚從後麵扶住他。
錢惟演擺了擺手,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城外那片空蕩蕩的穀地,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著那些百姓。
“開城門。”
城門開了。
吊橋放下來,發出沉悶的聲響。
錢惟演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著那座橋,看著城外那條路。
他走下城頭,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城門口,停下來。
身後那些百姓還站在城頭,不知道是該下來還是該留在那裡。
他站在城門洞裡,看著外麵那條路。路上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著塵土,打著旋。他站了很久,然後開口。
“來人。”
一個親兵從後麵跑上來,“大帥。”
錢惟演說:“把本帥那件新官袍拿來。”
親兵愣住了。
“大帥——”
錢惟演說:“去。”
親兵跑了。
錢惟演站在那裡,等著。
風從城外灌進來,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到江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風。
那時候他穿著一件舊官袍,站在這座城門口,看著那些百姓,對自己說,要守住這裡。
守住了!
親兵跑回來,手裡捧著一件嶄新的官袍。錢惟演接過來,抖開,穿上。
官袍是青色的,補子上繡著錦雞,是三品。
這件官袍他做了三年,一直冇舍得穿。今天穿了。
他整了整衣冠,站直了身子,看著城外那條路。
路上還是什麼都冇有。
可他看見了,很遠的地方,有塵頭揚起。
那是北涼王的兵,他們回來了。
他站在城門口,等著。
等著那麵旗,等著那個人,等著這座城換一個新的主人。
風吹過來,吹得他的新官袍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