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誰在反擊
步兵們爬上敞開的後車廂,鋼盔互相碰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有人裹著大衣靠在廂板角落閉眼補覺,有人把步槍豎在膝蓋之間,雙手環抱著槍身防止它隨著車身搖晃滑脫。
卡車的引擎在夜間的南京城郊發出此起彼伏的低沉轟鳴,排氣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短促的霧團,隨即被車速甩在後方。
車隊沿著公路向南行駛,車燈全部調暗,隻在近處路麵留下兩團昏黃的光斑,照出柏油路麵上的裂縫和碎石。
路兩側的行道樹在夜風裡搖晃著枝乾,枯葉被車流卷起來在車尾的塵土中打旋,飄一陣才落回地麵。
第二天正午時分,從南京出發的反擊部隊終於抵達了馬鞍山以北的開闊地。
那些卡車沿著公路兩側停穩,步兵們跳下車廂,鞋底踩在硬實的路麵上發出沉悶的踏響。
他們沿著排水溝和田埂散開成鬆散的戰鬥隊形,彎著腰把身體壓低,步槍槍口朝前對準前方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線。
許多人的臉上還沾著夜行時落在身上的灰塵,額頭和顴骨處的汗漬把塵土洇成一道道深色條紋。
有人蹲在路邊擰開水壺喝水,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領口上,他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就又抓起槍。
指揮官站在路中央一輛卡車的踏板上,用望遠鏡朝前方觀察了大約三分鐘,然後跳下來命令偵察連向前推進。
偵察連的三十幾個士兵從隊列裡分離出來,沿著一條長滿野草的窪地向南摸去,腳步踩在濕軟的泥土上幾乎冇有聲音。
那片窪地裡散落著枯黃的蘆葦和野蒿,高度大約齊腰,正好能遮住半蹲行進的人影。
他們走得很慢,每前進幾十米就停下來側耳聽一下前方的動靜,確定冇有異常才繼續向前。
可就在他們接近第一道土坎的時候,對麵大約二百米外的一片樹叢中,突然傳出了一串沉悶的發射聲。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用木槌連續敲擊厚木板,緊接著幾發炮彈就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飛了過來。
那些炮彈落地的時候正好砸在偵察連散兵線的中央,炸開時揚起大團灰黑色的泥土和碎石,彈片裹著枯草和斷莖向四周橫掃。
有幾發落點偏了一些,炸在乾涸的排水溝裡,把溝底的爛泥和枯葉掀到半空中又紛紛揚揚落下來,像一場腥臭的雨。
偵察連的士兵們在這一輪炮擊中被完全打停了推進的勢頭,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頭,有人連滾帶爬地朝後方撤退。
他們不得不後撤了大約三百米,重新收攏在一條低矮的土埂後麵,所有人趴著喘氣,等著指揮官進一步的命令。
兩個傷員被從前麵抬了下來,躺在路旁的草地上,其中一個人用手捂著小腿,指縫間滲出的血已經把褲管染濕了一大片。
另一人傷在肩膀,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繃帶纏上去之後很快又被血浸透,紗布邊緣的紅色正在不斷擴大。
吳忠奎在天亮之前就已經把他手下的主力全部送過了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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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江麵上風平浪靜,水流也緩,他抓住那段大約四個小時的窗口期,把所有能用的渡船都集中起來。
工兵連利用繳獲的兩艘國軍汽艇和幾艘木船,在岸邊拉起了一座臨時的浮排渡口,用木板和鐵釘加固了靠岸的坡道。
那些步兵踩著搖搖晃晃的木板跳上岸,隨即沿著江灘向兩側展開,很快就取代了昨夜登陸的先頭部隊占據了前方陣地。
後續的彈藥和汽油也正在通過那條通道持續不斷地輸送過來,每半小時就有一艘船滿載著物資靠岸。
箱子和油桶被傳遞到岸上之後立刻由後勤人員搬運到預先挖好的掩體裡,碼放在防雨布下麵。
此刻吳忠奎站在江邊一處高約兩米的土坡上,手裡舉著望遠鏡,觀察著正在遠處公路上展開的國軍隊列。
那些卡車的車篷還冇有拆下來,步兵從車廂裡跳下來之後尋找掩體的動作明顯生疏,有好幾組人擠在了同一棵枯樹後麵。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身後的電臺兵說了一句話:“不等他們進攻,我們先打。”
“傳令炮連,用最大射速覆蓋他們前方的集結區域,打完之後步兵從兩翼同時壓上。”
炮連在五分鐘之內調整好了所有迫擊炮和山炮的射擊諸元,炮手們把炮彈塞入炮口,踩下發射踏板。
那些八二毫米迫擊炮的射速相當快,每門炮每分鐘能打出十五到二十發炮彈,彈道呈高拋弧線飛向國軍所在位置。
七十五毫米山炮則用平直彈道封鎖公路兩側的開闊地帶,炮彈觸地時炸開的彈坑直徑接近一米,能把周邊的泥土掀翻半尺深。
炮彈落地的時候炸開一團團灰黑色的煙塵,有幾發落在卡車的側麵,炸碎了輪胎和側擋板,木屑和鐵皮碎片朝著四麵八方飛濺。
還有幾發落在步兵正在散開的人群中間,掀起一陣陣碎土和斷草,把幾個來不及臥倒的士兵直接掀翻在地上。
國軍的反擊部隊完全冇有預料到對方會主動進攻,指揮員們還站在原地等著偵察連的回音,炮擊就已經砸到了自己頭頂。
隊列裡出現了明顯的混亂,有幾輛卡車在路麵上停住不動,後麵的車被堵住無法掉頭,整段公路被堵了將近一百米長。
“轟!轟!轟!”
炮彈像鐵錘一樣連續砸落在地麵上,震得路麵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動,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硝煙和燒焦的橡膠氣味。
那些落在先頭部隊周圍的炮彈密度最高,把整片開闊地炸得像是被犁過一遍,到處都是翻開的濕土和黑色的彈坑邊緣。
等到炮火開始向後方延伸的時候,那些幸存的國軍士兵們從彈坑裡抬起頭來,就看到前方約一百米外已經出現了一道灰綠色的散兵線。
那些人影正在快速向前移動,壓得很低,彎腰貓著步子,每隔幾秒就有一次短促的躍進,隨即趴下交替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