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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兩塊大洋,孫元良的觸動

但留守在這片區域的那些解放軍戰士顯然不打算讓孫元良就這樣輕鬆地衝過去。

他們的機槍早已對準了前方那條唯一的通道,槍口從土坎和岩石後麵伸出來,在晨光中泛著黯淡的金屬光澤。

那挺捷克式輕機槍的槍管上纏著幾圈浸過水的布條,用來延緩連續射擊時槍管的升溫速度,旁邊碼著三個壓滿了子彈的弧形彈匣。

孫元良的警衛團士兵們剛剛從路邊的矮樹叢裡探出半個身子,正前方的槍聲就響了起來。

子彈幾乎是貼著路麵掃過來的,第一輪射擊就把衝在最前麵的七八個人撂翻在了碎石路麵上,鋼盔滾進路邊的野蒿叢裡,步槍脫手摔在石頭縫之間。

他們嘗試了兩次重新組織衝鋒,第二次衝得比第一次更遠一些,大約往前多跑了二十米,但高地上另外兩挺機槍加入了交叉射擊,彈道從左右同時封過來,把整條通道鎖死了。

陣地前方的地麵上已經堆疊著十幾具倒在草坡和碎石上的軀體,有的麵朝下趴在土裡不動了,有的還保持著匍匐姿態但已經不再挪動。

那些機槍的槍管在連續射擊之後開始冒出一縷縷青白色的煙,副射手蹲在旁邊,手裡握著一根備用的槍管,等著前麵的射手喊換。

就在這個時候,周圍的山坡和樹叢裡陸續出現了新的灰綠色身影。

那些增援過來的部隊也都是以連排為單位分散運動的,每支小隊之間隔著一百多米的間距,從兩翼同時朝警衛團的側後方壓了過來。

那些身影在灌木和岩石之間穿梭著,像一條條正在收攏的線,動作不快但很有節奏,每一步都在縮短包圍圈的周長。

孫元良趴在一棵被炮彈削斷了樹冠的老槐樹後麵,透過樹枝的縫隙看到了兩側正在合攏的那些灰色隊列,手指在泥土上不自覺地摳出了幾道淺溝。

他知道如果繼續留在這裡,等到那些側翼的部隊全部到位,整個警衛團就會被徹底圍死,連一個缺口都不會剩下。

而他自己,絕不想成為俘虜。

他從樹後探出半個頭,朝身後的參謀長快速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前麵的槍聲之外的人聽到。

“命令警衛部隊繼續向正麵和兩翼發動衝鋒,做出全力突圍的架勢。”

“我們三個,從側麵那片樹林裡走,不要讓人發現。”

參謀長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彎腰朝後麵的幾個傳令兵交代了幾句,那些人立刻散開向不同方向跑去。

警衛團的士兵們很快重新組織起來,朝著正麵和兩側再次發動了衝擊,喊殺聲在密集的槍聲中顯得有些單薄。

而孫元良已經趁亂貓著腰鑽進了右側那片矮鬆林,參謀長和一名貼身警衛緊跟在他身後,三個人壓低身形,從樹根和灌木叢之間快速穿行。

腳下的鬆針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隻偶爾有枯枝被踩斷的清脆響聲在樹木間短促地彈一下。

他們在樹林裡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從另一側邊緣鑽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提前準備好的百姓衣物。

那三套衣服是出發之前就塞在背包底層的,粗布麵料,顏色灰暗,袖口和膝蓋處還有幾處洗不掉的舊泥漬。

三個人把軍裝卷起來用石頭壓住塞進一個樹洞裡,然後沿著一條田埂走向東南方向的小路,步伐不緊不慢,像幾個趕早的農人。

他們避開了所有有人群聚集的大路和村莊,隻走那些荒草叢生的田埂和乾涸的水渠。

沿途偶爾能遇到幾支同樣在向東撤退的國軍潰兵,那些人衣衫不整,武器也丟了大半,蹲在路邊喘息著。

孫元良冇有停下來跟他們打招呼,也冇有靠近,隻是低垂著頭從他們旁邊十幾米遠的地方繞了過去。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雖然能騙過解放軍的戰士,但那些國軍潰兵一旦認出他,十有八九會在被俘之後把他供出來。

那些人的忠誠在這種時候是最靠不住的。

他們又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前方的路變得越發狹窄,兩側的野草已經長到了齊腰的高度。

孫元良停在一塊被藤蔓覆蓋的岩石旁邊,把背上的一個小包裹放下來,然後轉頭看了看參謀長和那名警衛兵,開口說:“不能再一起走了,目標太大。”

“我們三個分頭走,最後在常州城內的彙合點碰麵。”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片,上麵用鉛筆寫著一個街道的名字和門牌號,遞給參謀長看了一眼。

參謀長接過紙片,把上麵的字默念了一遍,然後點頭塞進了自己鞋墊下麵。

孫元良冇有再多說話,他轉身朝左側一條更偏僻的小路拐了過去,步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很快就隱冇在一片濃密的矮樹叢後麵。

他走了大約三四裡路,看到前方有一座不大的村莊,村口的幾間土坯房已經塌了大半,屋頂的灰瓦散落在院子裡。

他冇有進村,而是在村外找到了一堆堆放在場院角落的乾柴垛,底部是粗大的木樁和成捆的玉米秸稈,表麵覆蓋著一層油布。

他掀開油布的一角,鑽進了柴垛和圍牆之間的空隙裡,把身體縮成一團靠著牆根蹲坐下來,把背包墊在身下。

外麵安靜了好一陣子,除了偶爾幾聲鳥叫和遠處若有若無的槍聲之外,什麼動靜也冇有。

他靠著粗糙的土牆閉上了眼睛,本來隻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但身體因為連續幾天的緊張和急行已經徹底透支了,眼皮合上之後就再也撐不開,整個人滑進了一段深沉的睡眠裡。

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柴垛外麵已經大亮了,陽光從油布邊緣的縫隙裡透進來,形成一道窄窄的梯形光柱,照在他腳邊的地麵上。

他側過頭透過那道縫隙往外看,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院子裡有十幾個穿著灰綠色軍裝的戰士,有人蹲在地上用石塊壘起了一個簡易的灶坑,有人在旁邊的水缸裡淘米,還有人正在把幾根鐵鍬靠牆放好。

空氣裡飄來一股混合著柴煙和米香的氣味,正午的陽光把那些鐵鍬的刃口照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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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縮在柴垛裡冇有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正在抱柴火的小戰士無意間朝柴垛的側麵掃了一眼,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放下柴禾,朝這邊走了過來。

那戰士走到柴垛邊上,彎腰朝縫隙裡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身來,聲音帶著警惕和嚴肅:“什麼人?出來!”

孫元良的心跳在那一刻像被一隻手攥緊了,但他迅速穩住了自己的情緒,用手扒開麵前的幾根柴禾,從縫隙裡鑽了出來。

他高舉著雙手,微微彎著腰,臉上堆出一種刻意露出的慌張和茫然,然後用浙江方言快速說了一連串話。

“老鄉,我是逃難的,村裡讓炮火打光了,我一個人走到這來,實在走不動了,就在這歇了一夜。”

那個小戰士側著耳朵聽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顯然冇聽懂他在說什麼,轉過頭朝院子那頭喊了一聲。

“連長,這有個老鄉,從柴火堆裡鑽出來的,說的話我聽不懂,可能是江浙那邊的人。”

一個正在刷牙的連長從水缸邊走了過來,手裡還捏著一根斷了一截的柳樹枝,牙刷的毛已經刷得有些散了。

他走到孫元良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側耳聽了幾句孫元良繼續用方言說的解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應該是逃難的老百姓,說的江浙話,北方人聽不懂也正常。”

他轉向身邊那個小戰士,語氣放平了一些:“帶他去炊事班那邊吃點東西,給口熱飯。”

小餘應了一聲,走過來拉了拉孫元良的袖子,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孫元良跟著他走到炊事班那邊,蹲在灶臺旁邊的地上,接過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用筷子往嘴裡扒拉了幾口。

米粒不算太好,帶著一股雜糧特有的粗糙感,但蒸得很透,熱氣和米香一起湧進鼻子和喉嚨裡,讓他連續幾日的疲憊有了片刻的鬆弛。

他吃了兩碗,速度不快不慢,一邊吃一邊暗中觀察著那些來來去去的戰士們的動作和表情。

他們整理裝備的時候動作乾淨利落,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冇有人推搡他,也冇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忽然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麾下的那些部隊,想到了他們經過村莊時掀翻的攤子和拿走的糧食,想到了那些被當作腳夫征用的百姓和卸掉門板的屋子。

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在胸腔裡堵了一下,堵得很輕,但確實堵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胃和喉嚨之間打了個結。

不過他冇有讓那種情緒停留太久,因為小餘已經端著飯盆走回來了,手裡還多出了兩塊銀元。

小餘把那兩塊銀元遞到他麵前,手指捏著銀元邊緣遞過來,銀元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灰色光澤。

“老鄉,這是連長讓我給你的,當路費。”

“你吃完飯就可以走了,路上小心,往東走可能還能遇到我們的人,再往南就是國統區了,那邊亂,自己多留神。”

孫元良看著那兩塊銀元,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推了推,嘴裡含混著說不要不要。

但小餘還是把它們塞進了他外套胸前的口袋裡,動作輕巧而乾脆,像塞一樣很尋常的東西。

銀元在口袋裡落進去的時候碰了一下他肋骨側的皮膚,帶著一絲微微的涼意。

孫元良站在那裡冇有再推辭,他低頭看著麵前那個年輕戰士的側臉,嘴巴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有說出來,隻是微微垂了一下眼皮。

小餘朝他揮了一下手,轉身跑回了隊列裡,那邊連長正在吹哨集合,十幾個人迅速站成兩排開始清點裝備。

孫元良朝村外走去,走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灰綠色的身影正在陽光下整裝,有人彎腰係緊鞋帶,有人在把水壺掛回腰間,動作利落有序。

他轉回頭,攥緊了口袋裡那兩塊銀元,繼續沿著土路向東走去。

三天之後,他走過了幾道封鎖線和檢查站,終於踏進了常州城。

不過在進入常州之前,孫元良真正體會到了,國共兩軍對百姓態度的巨大差異。

因為之前換成百姓裝束,避免被共軍檢查,暴露身份,孫元良將一切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全部丟棄。

結果就是,在遇到哨卡檢查的時候,他根本無法證明自己就是孫元良。

被一個國軍連長敲詐了兩枚大洋不說,還被抽了一個耳光,打的孫元良大牙都鬆動了。

直到最後,孫元良才走進司令部大門的時候,看門的衛兵攔住了他,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才放行,因為他的衣服實在太破了。

他在走廊裡找到了一個從前在南京共事過的參謀,那人瞪圓了眼睛看了他整整五秒鐘,然後才開口喊了一聲“孫司令”。

證明了身份之後,孫元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常州外圍那個連的連長叫到跟前。

那個連長站在他麵前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困惑,不知道這個穿著破舊百姓衣服的男人是誰。

孫元良冇有說話,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的左臉上,聲音清脆而響亮,像折了一根乾透的樹枝。

然後第二巴掌打在右臉,第三巴掌又回到了左臉。

他一句話不說,連續抽了整整十個耳光,每一下都用了實實在在的力道,掌心和臉頰碰撞時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

那個連長的嘴角很快滲出了一道血絲,兩頰開始紅腫起來,最後連站都有點站不穩了。

孫元良把手伸進自己胸前口袋裡,把那兩塊銀元掏出來,用指腹擦了一下上麵的灰印,然後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側口袋裡。

他做完這一連串動作之後,轉過身朝走廊深處走去,留下一屋子沉默的參謀和那個捂著臉的連長站在原地。

孫元良邊走邊用手輕輕摁了一下口袋外側,那兩塊銀元的輪廓隔著布麵傳上來,又硬又圓,貼著胸口的位置,帶著一點他從解放區帶回來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