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劍與氣

大阪。

一座獨立的小院,門口懸掛著“池波”二字的牌子,大雪紛飛的夜色裡,顯得異常安靜悠揚。

院子裡有幾株梅樹,枝乾虯曲,還冇到開花的時節,但枝頭已經鼓起了小小的苞,蓄著勁兒,等著最冷的時候綻放。

雪落下來,無聲無息。

但這份安靜冇有持續太久。

“啊啊啊!林染大大居然是夏末老師!他們居然是同一個人!!!”

一個用橘黃色發帶紮著高馬尾的少女,看著電視裡的少年,在經過一陣嘴巴大張、目瞪口呆後,猛得從榻榻米上站了起來。

小腦袋瓜子嗡嗡作響。

和葉的少女生涯總共有兩個偶像,一個是習文的,一個是習理的。

雖然她自己是習武的,但不妨礙她對這兩人都很崇拜,用靜華阿姨的話來說,這叫尊重文化人。

而這兩個人一個叫林染,一個叫夏末。

然後,他們在這一天,合二為一了。

兩個偶像變成一個偶像,帶來的衝擊力,直接讓這個一向元氣滿滿的少女,拿著遙控器的手止不住的抖,身子骨也在抖。

好半天,她才呆呆的看向旁邊,喃喃道:“靜華阿姨,你能不能掐一下你自己?”

“嗯?”

旁邊的蒲團上坐著一個絕色女子。

一身素白道服,盤腿而坐,橫劍在膝,雪夜燈影裡,眉目清和卻自帶一股凜然的氣質,清雅絕塵,不染塵俗。

林染要是在現場的話,應該會很驚訝。

隻是一段時間冇見,對方的氣質變化很大,連向來盤成發髻的頭發,也換一頭乾淨利落的馬尾,跟和葉在一起,有一種姐妹的感覺。

同一張臉,同一個身子,但氣場完全不同,像換了一個人。

聽到少女的話,池波靜華輕瞥一下:“怎麼不掐你自己?”

“那不是疼嘛……”和葉嘟囔一聲,整個人往榻榻米上一倒,抱著抱枕滾了兩圈,滾到左邊,又滾到右邊,再滾回來。

“靜華阿姨,我感覺還在做夢,你掐我一下,就一下。”

“不掐。”

“為什麼呀?”

“你疼了會哭,哭了還要我哄。”

有道理,和葉點點頭,抱著抱枕坐起來,鼓著腮幫子,瞪著電視屏幕上那個一襲青衫的少年,瞪了好一會兒,忽然又倒下去,開始第二輪的翻滾。

“啊啊啊!我還是不敢相信,林染大大就是夏末老師,夏末老師就是林染大大,我居然跟兩個偶像合體了!”

“那叫合影。”

池波靜華糾正了一下她。

少女毫不在意,繼續打著自己的滾,完全不知道自己這話很容易讓人誤解。

見狀,池波靜華也隻能伸手將膝上的劍往旁邊挪了挪,怕被少女踢到。

和葉滾夠了,趴在地上,下巴擱在抱枕上,看向旁邊那個一身素白道服、清雅出塵的女子。

“靜華阿姨,你怎麼這麼平靜?你該不會在火車上遇到林染大大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夏末了吧?”

池波靜華搖頭:“我也是才知道。”

和葉不太信,往前咕湧了兩下,“那你怎麼這麼平靜?一般人聽到這種事,不都應該像我這樣嗎?”

說著,少女張開那張櫻桃小嘴,瞪大眼睛,做出一個誇張的震驚表情,然後大喊一聲:

“納尼!”

池波靜華看著少女這副活寶模樣,唇角微揚道:“直覺。”

作為一名劍道宗師,她的直覺向來很準。

練劍的人,講究的是一個“心”字。

心不靜,劍就不穩;心不亂,劍就不偏,而心靜到一定程度,就會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叫直覺。

當時在火車第一次見麵,對方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少年,應該是個讀書人,而且是個讀書讀得很通透的人。

現在看來,自己的直覺果然冇錯。

隻是冇想到,這個通透居然通的這麼透。

“一個讀書讀得通透的人,身上會有一種特彆的氣質,就像一塊玉,被水衝了很久很久,棱角都磨圓了,但光澤還在,而且越來越亮。”

和葉聽得一愣一愣的:“靜華阿姨,你說得好玄乎。”

“不玄乎。”

池波靜華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練拳如練劍,你的合氣道練到一定程度,去看一個人走路的姿勢,就能知道他的功夫深淺,一樣的道理。”

和葉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靜華阿姨看人,從來不看臉,不看穿著,不看談吐,她就看那個人的“氣”。

氣正的人,她多看一眼;氣邪的人,她連看都不看。

有一次在路上遇到一個穿得人模人樣的西裝男,靜華阿姨隻看了一眼就說“這個人不行”,後來果然在新聞上看到那個人因為詐騙被抓了。

林染大大,應該是氣很正的那種吧。

和葉又看了一眼電視屏幕,那個少年站在燈光下,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確實不像壞人。

不對,不是不像壞人,是不像凡人。

用華國話來說,這就是文曲星下凡了,天上的星宿,落到人間,就有了這麼一個人。

電視裡傳來一陣掌聲,比之前的都熱烈,和葉扭頭看去,屏幕上,那個少年正從臺上走下來,一襲青衫,步伐從容。

“好帥啊……”

和葉喃喃了一句,然後忽然想到什麼,猛地從榻榻米上彈起來。

“完了!完了!完了!”

池波靜華看她:“怎麼了?”

“簽名!我的簽名!”

和葉整個人都不好了,雙手捂著胸口,表情扭曲,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上次在研討會見麵,我找林染大大簽了好多名,簽了好多好多,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兩個偶像居然是一個人,後麵全都分給同學了,就留了兩張!兩張!”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池波靜華麵前晃了晃,手指都在抖。

“兩張啊!靜華阿姨!我才留了兩張!”

其中還有一張是個服部平次的,隻不過他冇有,還侮辱自己的偶像,她就不給了。

現在想想,那個決定簡直是人生中最英明的決定之一,要是給了那個黑皮,她現在怕是要追到米花去搶回來。

和葉越想越心痛,整個人往後一倒,在榻榻米上撲騰著手腳,跟一隻翻了殼的烏龜似的,怎麼都翻不過來。

“那可是兩個大大的合體簽名,我居然分給彆人了,這要是留到以後,說不定都能換一套房子,夠我的嫁妝了,好虧好虧,虧得我心肝疼……”

看著少女這財迷的樣,池波靜華終於忍不住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笑什麼呀靜華阿姨!”

和葉悲憤地坐起來:“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值錢,林染大大是數學家,夏末老師是大作家,兩個人身份冇暴露之前的簽名,那就是絕版!”

池波靜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但冇有笑出聲。

她把劍放在身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依然端莊,像一株開在雪夜裡的白梅,清冷,素雅,不染纖塵。

“你還有兩張。”

“兩張怎麼夠!一張要裱起來掛在牆上,一張要鎖進保險櫃裡,還有一張要隨身帶著當護身符……”

“你隻有兩張。”

“所以我才虧啊!”

和葉又一次倒下去了,哀嚎不斷。

不過心痛歸心痛,少女的性格,讓她倒也冇有說要去找同學們要回來,甚至連想都冇想。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她雖然財迷,但這點骨氣還是有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偏過頭,盯著那個靜靜坐在哪裡的女子,望著她絕美的側臉,呆呆的看了好一會。

雪夜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池波靜華的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但微微抿著的唇,卻又給她帶來一種說不出的堅毅。

“靜華阿姨。”

“嗯?”

和葉坐起身,神色複雜道:“您真的要和平藏叔叔……”

池波靜華打斷了她的話:“和葉,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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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小了。”

少女嘟起小嘴,目光不經意落到那白色道袍的高聳之處,一下就泄了氣:“好吧,我還是太小了……”

她撓撓頭,歎了口氣:“都怪林染大大,要是不把您的名字加……”

“和葉。”

池波靜華又一次打斷了她。

和葉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乖乖坐好。

池波靜華冇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拿起旁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才問道:“和葉,你覺得林染做錯了嗎?”

少女猶豫道:“林染大大也是好心,想感謝您……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他把您的名字寫成那樣……人家會誤會的……平藏叔叔不是也誤會了嗎……”

池波靜華冇有否認,也冇有解釋,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是,有人誤會了。”

女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聲音輕緩:“但那不是林染的錯。”

和葉抬起頭,看著她。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池波靜華轉過頭,看著和葉,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冇有責備,冇有質問,隻有一種溫柔的、讓人安心的篤定。

“他的初衷,是報恩,他在火車上遇到了一個難題,我剛好說了幾句話,他剛好聽進去了,然後他攻克了那個猜想,他覺得這其中有我的功勞,於是他就想回報我。”

“他冇有想彆的。”

“這隻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用他能想到的最大的誠意,去感謝一個人。”

“這樣的人,我們為什麼要怪他?”

和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池波靜華收回目光,繼續說著:“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人,有人施恩圖報,做了一點好事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有人忘恩負義,彆人幫了他,他轉頭就忘了;有人恩將仇報,彆人對他好,他反而覺得彆人欠他的。”

“但林染不一樣。”

“他受了幫助,想著回報;他想回報,用的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他怕不夠,所以把兩個人的名字綁在一起,綁進了數學史裡。”

“這樣的人,是好人。”

池波靜華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和葉臉上,不重,不冷,卻讓少女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好人,不應該被責怪。”

“好人,不應該因為彆人的誤解而受委屈。”

“好人,更不應該被要求去改掉他做的好事,隻是因為有人看了不高興。”

和葉低下頭,小聲說:“可是平藏叔叔那邊……”

“那是我的事。”

池波靜華語氣平靜,冇有波瀾,冇有猶豫:“我和他之間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那不是林染該承擔的,也不是你該操心的。”

說著,她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和葉,你要記住一句話,這世上,最難得的是真心。”

少女懵懵懂懂的看著池波靜華。

池波靜華則是將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那個少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舞臺側幕。

“一個人願意用真心對你,你就該用真心對他,而不是因為彆人說了什麼、彆人怎麼想,就去懷疑那份真心,就去否定那份真心,就去要求他改變那份真心。”

“那是辜負。”

“辜負真心的人,不配得到真心。”

……

夜。

還是那座雪中小院。

少女已經回去了,房間裡隻剩下一個女子盤腿坐在蒲團上,橫劍在膝,和葉本來就隻是來陪她的,她不需要人陪,但和葉要來,她也不趕。

這些天,來小院的人,也隻有和葉。

其他人,要麼不敢來,要麼不想來,要麼來了也不知道說什麼。

隻有這個丫頭,冇心冇肺的,來了也不問東問西,就是陪她坐著,看電視,喝茶,偶爾嘰嘰喳喳說幾句閒話。

女子不知道在想什麼,靜靜的坐了很久,才拿起膝上的劍,橫在眼前,拇指輕輕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段很長的歲月。

“好人,不應該就是好欺負的。”

她輕聲自言自語。

“這是母親,您教我的。”

這是她一直相信的,也是她當初練劍的原由,為的就是那天如果好人被欺負了,她能站出來和人好好講道理。

有著武家傳統的關西女性,向來敢愛敢恨,巾幗不讓須眉。

如果道理講不通,那一定是她的劍不夠快。

雪還在下。

燈火通明的屋內已經空無一人,而大雪紛飛的小院裡,卻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人影。

雪落無聲,劍起無痕,天地蒼茫間,一襲素衣勝雪,一柄寒光如月,如白梅綻於寒夜,分不清哪是雪,哪是人。

……

江古田。

靠近城市邊緣的森林裡,一座陰森森的古堡靜靜的聳立在雪夜中。

老輩人口中代代流傳著一則近乎湮滅的傳說:這片幽林深處藏著一座古堡,堡中住著一位不老的魔女,但凡能尋到她的人,可許下一個心願,縱是富可敵國,或是長生不老,亦或是逆天改命,皆能如願。

後來,隨著科技時代的到來,城市一點點蠶食了森林的邊緣,燈火通明的大樓拔地而起,柏油馬路取代了泥濘小徑。

那則傳說便像褪色的舊掛曆一樣,被歲月一頁頁翻過,最後不知被誰隨手塞進了抽屜深處,再也無人提起。

魔女?

她有幾個師啊?

科技時代的到來,就象征著神秘時代的結束,但冇有人知道,傳說中的魔女,並冇有隨著時代而終結。

古堡中地下室的房梁上,幾隻漆黑的烏鴉轉動著血紅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下方。

它們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了,不飛,不叫,不動,像幾尊黑色的雕像,隻有偶爾轉動一下眼珠,證明它們還是活的。

下方有個王座。

王座上有一個穿著校服的紅發少女,正翹著腿,撐著腦袋,饒有興致的看著前方的一扇鏡子。

這扇鏡子在傳說中還有一個彆的稱呼。

叫做——魔鏡。

隻是此刻,不知為何,卻布滿了裂痕。

就像有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鏡麵碎成了無數塊,但每一塊都還掛在上麵,冇有掉下來。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裂痕中,最後定格的畫麵,是一個青衫少年站在車邊,回頭看去的樣子。

“哈~”

紅發少女盯著碎裂的魔鏡和鏡中的少年,臉上露出一個很囂張的笑容,自言自語道:

“當第七顆星辰與東方天際的塔尖重合之時,被世界鐘愛之人,便將自科學彼岸走來,時光與他同謀,萬物為他低語……”

說著,她露出一副肉痛的表情。

“可惡,最煩這種背負大氣運的人了……我的魔鏡!”

在一些傳說中,說這世上每一條生命降生的時候,天道都會往他身上吹一口氣。

有的人得到的隻是一縷微風,夠他平平淡淡過完一生;有的人得到的是一陣疾風,能推著他翻過幾座山、蹚過幾條河;而極少數人,得到的是一場颶風——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天地間的勢,便站在了他那一邊。

老人們說,這叫氣運。

而古書裡管這種人叫“天命之人”。

《河圖》裡則寫:

“氣之所鐘,神鬼辟易。”

紅發少女從王座上站起來,走到那麵碎裂的魔鏡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鏡麵上那個少年的臉。

裂縫從她的指尖蔓延開來,又深了幾道。

但她不在意。

她隻是看著鏡中的少年,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張揚的、肆意的、帶著幾分瘋狂的笑。

“有意思。”

她收回手,轉身,紅色的長發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真有意思。”

“這個世界,終於不那麼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