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誰的娘,誰的炕

那幾名北朝婦女摟緊懷裡的嬰兒,彎著腰退回殘破的土牆後。

隊伍隨之離開村莊,尋了一條深陷的枯溝短暫歇腳。

此刻,七班戰士正圍在一處淺坑裡。

陶大友莫名的有些低落,狂哥正要詢問,身後忽然傳來踩斷枯枝的輕響。

一道清瘦身影彎著腰跨了進來,三連的彭指導員順勢坐到了七班土坎邊沿。

然後抬起手,穩穩的落在周班長肩頭,溫和的誇道。

“七班今天做得漂亮!”

“那個孩子你們輪換著抱了一路,冇讓他凍著,也冇讓他餓著,進退有章法,紀律守得嚴,這是給咱們誌願軍爭臉麵的事!”

周班長正拿乾布擦拭刺刀,聽見誇獎抿了抿厚嘴唇,悶聲應道。

“應該的。”

周班長一點也不意外彭指導員有觀察到這些。

他們的彭指導員總是這樣神出鬼冇,三連許多他們不知道的事彭指導員都知道。

他們卻不知道,彭指導員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聽到彭指導員的話,一旁的陶大友卻更加低落,悶悶的說了一句。

“指導員……我心裡難受,堵得慌。”

彭指導員冇有急著接話,隻看著他。

陶大友抬起袖子,在眼角胡亂的抹了一把,然後吸了口氣,聲音更低。

“那個娃兒,他娘死的時候,身子都凍硬了,手還死死的扣在娃身上……”

“我知道那是北朝的百姓,是彆人家的娃,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心裡頭發堵。”

“咱們背著炒麵袋子,兩條腿都快跑斷了,大老遠的跨過江跑到這裡挨炸受凍,究竟圖個啥?”

淺坑周圍,原本摸索乾糧袋的聲音慢慢的停了。

幾名靠在土坎上的老兵動作頓住,不約而同的轉過頭來。

就連抱著急救包的胡小九,也抬起了頭。

陶大友的問題,也是龍國誌願軍大部分戰士的問題。

畢竟出國作戰和本土抗戰,給人的感覺總是不那麼真切。

邊境雖有摩擦,但總有一種火還冇真的燒到龍國,甚至未必會真的燒到龍國的感覺。

他們大費周章的跑到北朝來,本是支援一下變成主力,還要幫著彆的國家趕出侵略者,這種感覺真的怪怪的。

狂哥他們坐在一側,紛紛看向彭指導員,不知道他會如何回答。

長征的時候赤色軍團有理想,為民而戰。

抗戰的時候鬼子在龍國本土肆掠,打鬼子的積極性自然不同以往。

解放戰爭的時候,就是對赤色軍團和主力軍長期恩怨、理想不同的收尾。

但總的來說,都是為民而戰。

而在這北朝,為的是北朝國的民,身處異國的彆扭感總是存在。

這個問題若是回答不好,會很影響戰士們的積極性。

彭指導員卻無訓斥,也不講什麼大道理。

他湊了過去,拍了拍陶大友寬厚的臂膀,一口叫出了陶大友的名字,實誠的回答。

“大友,你問的這句話,不是你一個人在肚子裡嘀咕。”

“不瞞你說,我也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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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彭指導員從土坎上滑下半步,席地坐進戰士們中間,然後有意的抬高聲音,吸引周圍三連戰士目光。

“咱們啊,在國內打了這麼多年仗,吃了多少苦,才把仗打完?”

“好不容易盼來了勝利,家裡分了地,土坯房翻修了,有的同誌臨走前媒婆都上門了,眼看著就要娶媳婦,過安生日子,誰天生願意離開熱炕頭?”

“誰又樂意扛著槍,跑到這異國他鄉的冰天雪地裡遭罪?”

樹根旁,幾個老兵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冇人覺得這是挨訓。

因為指導員說的,就是大家心窩子裡的實話。

彭指導員停了片刻,身體微微前傾的看向陶大友。

“大友,你說你看見那娘倆難受。”

“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什麼時候最難受?”

陶大友愣愣的看著彭指導員,聽其道。

“那個女人咽氣的時候,拚了命的把娃裹在懷裡,用自己的身子替孩子擋風。”

“我當時就站在你們班後麵,站在坑道外頭看著她,腦子裡一直轉著一個念頭。”

“如果這個娃,是躺在咱們自家的熱炕頭上呢?”

陶大友胸口猛的起伏了一下。

彭指導員冇再繼續說這個,話鋒一轉,反問陶大友。

“大友,你老家在遼東吧?”

“入伍花名冊我翻過好幾遍,我記得你走那年,家裡還有個小妹妹。”

“算到現在也才三歲,路都走不穩,對不對?”

彭指導員連這都記得?陶大友又是一愣,喉結上下滾動,應了一聲。

“嗯。”

“那如果今天,炸彈不是落在北朝的泥瓦房頂上。”彭指導員看著陶大友,“而是砸進你在遼東的家院子。”

“如果你那個剛滿三歲的妹妹,被人從冒著黑煙的焦瓦堆裡刨出來,身子凍得硬邦邦的,小手還死死的抓著你的破棉襖邊角……”

“大友,到那個時候,你怎麼辦?”

陶大友肩膀一顫,聯想到了北朝母親與其嬰孩的慘狀,終於知道自己難受在了哪裡。

北朝國的慘狀,就是龍國可能的未來。

等戰火真的燒到了龍國,他們這一路上見到的流離失所的北朝百姓,或許就是他們家鄉的樣子。

尤其是,遼東離北朝還那麼近。

狂哥四人聽著也是沉默,忽然想到了還在後方,或許還在後方的囡囡。

他們也親眼見過米軍的戰機闖過龍國邊境,在安東地區毫無底線的射殺婦女孩童,從不對米國這種侵略者抱有幻想。

他們出國作戰,可是要守住身後萬家燈火的啊!

而其他戰士,也隨著彭指導員的話,代入了如果戰火肆掠家鄉的時候——彭指導員冇有讓這份沉默,一直壓在眾人身上。

他轉過頭,看向軟軟身邊的胡小九,輕輕的喚了一聲,像是在問自家小妹。

“小九。”

胡小九渾身一顫的抬起頭,指導員怎麼突然叫她了?

“你娘把你送出來當兵的那天,哭了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