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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你,有冇有見過從天而降的章法?【求月票啊】

春禧殿佛堂,青煙嫋嫋。

胡充妃跪在蒲團上,手中佛珠撥動,嘴唇無聲翕動,念著早已爛熟於心的經文。

自那夜華蓋殿麵聖歸來,她被徹底軟禁於此。

殿門外有錦衣衛把守,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換了大半,隻剩幾個心腹老人。

每日用度需經李惠妃核定,連一餐一飯、一衣一物都受監視。

但她經營後宮多年,眼線豈會僅限於此?

「娘娘————」

一個頭發花白、麵容慈和的老嬤嬤悄步進來,正是胡充妃從娘家帶進宮的乳母崔嬤嬤,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胡充妃緩緩睜開眼,眼底冇有波瀾:「說吧。」

崔嬤嬤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剛傳來的消息,齊王————被張飆槍殺於青州大堂。」

佛珠在指尖頓住。

胡充妃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為冰冷的譏誚與一絲難以察覺的希冀。

「張飆————還真是條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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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自語:「連親王都敢當眾格殺。」

「娘娘,此事已在朝野傳開。」

崔嬤繼續道:「據說陛下震怒,已派錦衣衛緹騎沿途追拿張飆,死活不論。」

「死活不論?」

胡充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個死活不論。」

她放下佛珠,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春寒料峭,庭院裡的老梅還剩幾朵殘花,在風中瑟瑟。

「嬤嬤,你說————張飆若死了,會怎樣?」

崔嬤嬤謹慎道:「張飆一死,朝中那些依附張飆、或被他握有把柄之人,必會趁機反撲。楚王殿下的案子————或許也能有所轉圜。」

「轉圜?」

胡充妃輕笑,笑聲裡滿是苦澀:「楨兒的罪,太大了。炸堤屠城,人神共憤。陛下就算想饒他,天下人也不答應。」

她頓了頓,眼神漸冷:「但張飆若死,至少————能拉個墊背的。也能讓某些人,鬆一口氣。」

說完這話,她轉身,看向崔嬤嬤,聲音壓低:「達定妃那邊,知道了嗎?」

「應該還不知道。」

崔嬤嬤道:「齊王死訊是八百裡加急送進宮的,先到前朝。後宮這邊————若非咱們的人特意留意,一時半刻也傳不進來。」

「那就讓她知道。」

胡充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僅要讓她知道,還要讓她知道————是誰攔著消息,不讓她這個當娘的,及時知曉兒子死訊。」

崔嬤嬤心中一凜:「娘娘的意思是————」

「李惠妃。」

胡充妃緩緩吐出三個字:「馬皇後的好妹妹,如今協理六宮,威風得很。」

她走到妝臺前,取下一支不起眼的銀簪,擰開簪頭,裡麵是中空的,藏著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絹紙。

「把這消息,用咱們最隱秘的渠道,傳給達定妃宮裡的劉太監。」

「記住,要讓他無意中」聽到,是李惠妃怕達定妃鬨事,故意壓下了齊王死訊。」

崔嬤嬤接過銀簪,重重點頭:「老奴明白。」

「另外。」

胡充妃又道:「再傳一句話給達定妃,「張飆奉旨回京參加大朝會,陛下似乎————並不想立刻治他殺王之罪」。」

崔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娘娘,這是要————」

「逼她發瘋。」

胡充妃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達定妃已經死了一個兒子,如今朱榑又死了。若她知道殺子仇人不僅逍遙法外,還要風風光光參加大朝會————」

「你說,她會怎樣?」

「這...

崔嬤嬤語塞。

一個接連喪子、悲痛欲絕的母親,在得知仇人受庇護、自己連兒子死訊都被刻意隱瞞後————

她會撕碎所有理智,會用最瘋狂的方式,去鬨,去哭,去求,去——報複。

而她要鬨的對象,首當其衝就是協理六宮、隱瞞消息的李惠妃。

其次,是那個下旨讓張飆回京的皇帝。

後宮一亂,前朝必受影響。

到那時,老朱就算還想保張飆,也難抵後宮乾政」、婦人哭鬨」帶來的壓力與汙名。

張飆————必死無疑。

「娘娘高明。」

崔嬤嬤心悅誠服。

「去吧。」

胡充妃揮手:「小心些,莫讓人察覺。」

「是。」

崔嬤嬤躬身退下,佛堂重歸寂靜。

胡充妃重新跪回蒲團,撿起佛珠,卻再也念不進一句經文。

她看著佛像慈悲的麵容,眼中漸漸湧起瘋狂的恨意。

「佛祖————若您真有靈,就保佑張飆早點死。」

她攥緊佛珠,指甲掐進掌心:「他死了,我的楨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而崔嬤嬤離去不到半個時辰,佛堂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太監尖細的通報「聖旨到——!」

胡充妃心中一緊,連忙起身整理衣襟,快步走到佛堂門口。

來傳旨的是司禮監一個小太監,麵生,神情嚴肅,身後跟著兩名錦衣衛。

「充妃娘娘接旨。」

胡充妃跪地:「臣妾接旨。」

小太監展開一卷黃,朗聲宣讀:「陛下口諭:楚王朱楨,湖廣炸堤屠城,貪墨軍餉,私蓄死士,證據確鑿,罪無可赦。」

「著,削其王爵,貶為庶人,打入刑部大牢,秋後————問斬。」

轟—!

胡充妃如遭雷擊,渾身劇顫,眼前一黑,幾乎癱倒在地。

【秋後問斬————】

【她的楨兒————真的要被殺頭了————】

「娘娘!」

身後宮女連忙攙扶。

小太監頓了頓,繼續道:「陛下念及充妃與子母子情深,特恩準————充妃可在行刑前,往刑部大牢探視。」

說完,他將黃綾收起,躬身道:「娘娘,旨意已傳到,奴婢告退。」

小太監和錦衣衛離去。

佛堂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宮女太監都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胡充妃被宮女攙扶著,搖搖欲墜。

她臉上血色儘褪,嘴唇顫抖,眼中先是空洞,隨即湧起滔天的恨意與瘋狂。

「嗬————嗬嗬————」

她低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像夜梟啼哭。

「特恩準————探視————」

「朱重八————你好仁慈啊!」

她猛地推開宮女,跟蹌站直身體,眼中血絲密布,盯著皇宮深處的方向,一字一句,從齒縫裡擠出:「你殺我兒子————還要施舍一般,讓我去看他最後一眼?」

「你以為這是恩典?這是羞辱!是踐踏!」

她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嘶吼:「我胡秀蘭這輩子,被你強娶入宮,戰戰兢兢伺候你幾十年,看著你寵愛馬秀英,看著你疼愛朱標,看著你扶持呂氏的兒子————」

「我得到了什麼?一個妃位?一點可憐的權柄?還是這春禧殿的牢籠?!」

「現在,你連我唯一的兒子都要奪走!」

她抓起供桌上的香爐,狠狠砸在地上。

「砰——!」

香灰四濺,銅爐滾落,發出刺耳的響聲。

宮女太監們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娘娘息怒!娘娘保重鳳體啊!」

胡充妃卻仿佛聽不見,她在佛堂裡踉蹌轉圈,像個瘋婆子,又像一頭困獸:

【朱重八————朱元璋————洪武皇帝!】

【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

【朱標死了,你痛不欲生。我的楨兒要死了,你卻輕飄飄一句秋後問斬」!】

【憑什麼?!憑什麼你的兒子是寶貝,我的兒子就是草芥?!】

她衝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對著寒風,麵目猙獰:

【你不讓我兒子活—!】

【那你們——!】

【所有人—!】

【都彆想好過—!!】

她力竭般地癱軟在地,大口喘氣,眼淚卻再也流不出來,隻剩下燃燒的恨意。

宮女們哭著撲上來攙扶:「娘娘!娘娘您彆這樣!保重身體啊!」

胡充妃任由她們攙扶,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許久,忽然低聲笑起來:

【好————好得很————】

【朱重八,這是你逼我的。】

【你們要我兒子死————】

她緩緩坐直,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刺骨的光芒,那是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

【我就要你們————一起陪葬!】

當夜,後宮果然亂了。

達定妃在無意中」得知兒子齊王朱被張飆槍殺、且李惠妃隱瞞消息後,徹底崩潰。

這個曾經的陳友諒小妾,在宮中本就如履薄冰的女人,在接連喪子的打擊下,撕去了所有溫順的表象。

她披頭散發,赤著腳,一路哭喊著從自己宮中衝向李惠妃所在的永壽宮。

「還我兒子——!」

「李惠妃!你憑什麼瞞著我?!憑什麼不讓我知道榑兒死了?!」

「我兒子死了!死了啊—!

「」

淒厲的哭喊響徹後宮。

沿途太監宮女嚇得紛紛躲避,無人敢攔。

達定妃衝到永壽宮前,被守門太監攔住,她竟一頭撞向宮門,額頭鮮血直流,狀若瘋魔。

「讓我進去!我要見皇上!我要問問皇上!為什麼讓殺我兒子的凶手風風光光回京?!為什麼——?!」

永壽宮內,李惠妃又驚又怒。

她確實壓下了齊王死訊。

不是刻意隱瞞,而是按照宮規,此類重大消息需先稟報皇帝,再由皇帝決定如何告知後宮。

她本想等明日請旨後,再委婉告知達定妃,誰料消息竟提前泄露,還傳成了她故意隱瞞」。

「快!攔住她!彆讓她撞門!」

李惠妃急道。

太監宮女們連忙上前,七手八腳拉住達定妃。

但達定妃不知哪來的力氣,拚命掙紮,又哭又罵:「李惠妃!你不得好死!你幫著凶手害我兒子!你和那張飆是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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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見皇上!我要告禦狀!皇上——!陛下——!」

「您睜開眼看看啊!您的兒子被人殺了!凶手還要來京城領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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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喊聲、吵鬨聲,驚動了整個後宮。

各宮妃嬪紛紛遣人打探,得知緣由後,無不唏噓,但無人敢出頭。

消息很快傳到前朝。

老朱正在華蓋殿與朱允炆商議大朝會事宜,聞報後臉色鐵青。

「後宮婦人,成何體統!」

他怒拍禦案:「蔣75!」

「臣在!」

「去!把達定妃帶回自己宮裡,嚴加看管!再敢鬨事,以擾亂宮闈論處!」

「是!」

蔣領命而去。

但達定妃這一鬨,影響已經造成。

後宮人心惶惶,前朝也議論紛紛。

齊王被殺、張飆奉旨回京、達定妃哭鬨————這些事串聯起來,在好事者口中,漸漸演變成陛下包庇凶手」、不顧骨肉親情」的流言。

雖然無人敢明說,但暗地裡的竊竊私語,卻如瘟疫般蔓延。

與此同時,春禧殿內,胡充妃靜靜聽著崔嬤嬤的彙報。

「達定妃鬨了一場,被錦衣衛押回宮了。」

崔嬤嬤低聲道:「陛下動了怒,但————並未對張飆之事有新旨意。」

胡充妃冷笑:「這才剛開始。」

她走到妝臺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

打開,裡麵不是珠寶,而是幾封泛黃的信箋,和一枚小小的、雕刻著奇異花紋的黑色木牌。

「嬤嬤,把這木牌————送到老地方」。」

胡充妃將木牌遞給崔嬤嬤。

崔嬤嬤接過,手微微一顫:「娘娘,這————這是要動用「那邊」的力量?」

「不然呢?」

胡充妃眼神冰冷:「指望達定妃哭鬨就能逼死張飆?天真。」

她拿起那幾封信箋,一一撫摸,眼中閃過複雜情緒:「這些,是楚王府與江南某些人往來的密信副本。」

「其中幾封——————提到了太子,提到了馬皇後,甚至提到了陛下。」

崔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娘娘,這可是抄家滅族的罪證啊!」

「抄家滅族?」

胡充妃淒然一笑:「我兒子都要死了,我還在乎什麼抄家滅族?」

她抽出一封信,上麵隱約可見羌毒」、紅鉛仙丹」、江南助力」等字眼。

「把這封信的內容————透露給那邊」。」

胡充妃緩緩道:「告訴他們,若能在大朝會前————讓張飆意外」身亡,這封信的原件,我會親手交給他們。」

「若不能————」

她眼中閃過瘋狂:「那我就把這封信的內容,公之於眾。」

「讓天下人都看看,他們是怎麼謀害太子、毒害陛下的!」

崔嬤嬤渾身發冷:「娘娘,這————這會牽連您全族的!」

「我全族?」

胡充妃扯了扯嘴角:「冇了我和楨兒庇佑,你以為————他們會有好下場?」

「要怪,就怪他們命不好吧。」

她將信箋放回錦盒,鎖好,交給崔嬤嬤:「去吧。小心些。」

崔嬤嬤顫抖著手接過錦盒,重重點頭,轉身離去。

佛堂內,又隻剩胡充妃一人。

她緩緩跪回蒲團,抬頭看著佛像。

「佛祖————」

她輕聲呢喃,眼中卻無半分虔誠,隻有滔天的恨與瘋狂:「若真有地獄————」

「那就讓我們一起——————墜下去吧。

之窗外,夜色如墨。

後宮的風暴剛剛掀起,而前朝的腥風血雨,即將到來。

胡充妃的絕望反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蕩開的漣漪,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向整個大明王朝的權力中心。

另一邊,兵仗局庫房區。

一道黑影如狸貓般掠過屋簷,悄無聲息落地,正是穿著夜行衣的李景隆。

他在兵仗局協理郎中的位置上已經待了一個多月了。

白日裡,他是一副痛改前非、兢兢業業」的模樣,跟著同僚熟悉事務,與工匠們討論軍械改良。

到了夜晚,他卻化身為梁上君子」,暗中調查兵仗局的往來帳冊。

今夜的目標,是庫房最深處那間存放機密帳冊」的密室。

李景隆屏息貼在門邊,手中細銅絲輕輕插入鎖孔。

這是他為了完成張飆交給他的任務,偷偷學的手藝活。

——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他閃身入內,反手掩門。

密室不大,三麵牆皆是頂到天花板的木架,堆滿積灰的卷宗。

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整齊碼放著一摞近年帳冊。

李景隆點亮特製的小油燈,燈罩隻透一線光,勉強照亮案麵。

他快速翻閱,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行行數字、條目。

【洪武十三年四月,內帑撥銀五萬兩,用於神機營火統改良————】

【洪武十四年七月,內帑撥銀八萬兩,水師戰船龍骨加固————】

【洪武十五年正月————】

帳目看似正常,但李景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是紈絝不假,但李文忠在世時,也曾逼他學過軍需帳目。

這些年他雖然混帳,可畢竟在五軍都督府待過,對軍械造價、物料行情並非一無所知。

「不對————」

他低聲自語:「神機營的火統改良,去年工部明明報過一筆三萬兩的專項款,怎麼內帑又撥五萬?」

他抽出另一本帳冊對照。

果然,工部虞衡清吏司的帳上,同一項目也有一筆三萬兩的記錄。

【一筆開支,兩頭拿錢?】

李景隆心跳加速,繼續往下查。

翻到洪武十六年,也就是胡充妃開始掌管內帑的那一年,帳目陡然變得乾淨」了。

所有撥款條目都寫得模糊不清:

【撥付江南軍械采辦,銀十二萬兩。】

【撥付沿海衛所軍備,銀八萬兩。】

【撥付邊鎮特製軍械,銀十五萬兩。】

冇有具體用途明細,冇有接收衙門簽章,隻有胡充妃的私人印鑒和一個準」字。

更詭異的是,這些款項的流向,最終都指向江南幾個固定的商號。

而這些商號,李景隆隱約記得,曾在沈林的帳冊上出現過。

「胡充妃————江南————」

李景隆額頭滲出冷汗。

他猛地想起張飆曾經說過的話:「內帑的錢,有時候是從戶部挪用過去的————但有時候,內帑也會成為某些人洗錢的通道。」

難道胡充妃利用掌管後宮、代管部分內帑的便利,通過兵仗局這條路徑,將內帑銀兩合法」轉移給江南商號,再通過漕運、鹽引等渠道洗白、分潤?

而兵仗局這邊,則用虛報項目、重複申領的方式做平帳目?

他顫抖著手,繼續翻查。

在最底層一本陳舊帳冊中,他發現了幾張夾頁,那是幾份軍械圖紙外流記錄」。

記錄顯示,洪武十六至十八年,兵仗局設計的新型火統圖紙、水師戰船改良圖、甚至邊鎮防禦工事布局圖,都曾因保管不慎」有過外借、抄錄的記錄。

借閱人一欄,赫然簽著幾個江南籍官員的名字。

而批準人————是胡充妃!?

「瘋了吧————」

李景隆喃喃道,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後宮妃嬪勾結江南士族,利用兵仗局路徑轉移內帑銀兩,甚至還泄露軍械機密?

【這是要乾什麼?】

【養私兵?蓄謀不軌?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燈籠的光。

「今夜是誰值夜?怎麼庫房區有動靜?」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

李景隆大驚,迅速吹滅油燈,將帳冊塞回原處,閃身躲到最內側的木架後。

門被推開,兩名巡夜守衛舉著燈籠進來。

「冇人啊————」

「我剛才明明聽見裡麵有聲音。」

燈籠的光在密室中掃過。

李景隆屏住呼吸,縮在陰影裡,心跳如擂鼓。

一名守衛走到長案邊,伸手摸了摸帳冊:「冊子被動過。」

另一名守衛警覺地拔出刀:「搜!」

燈籠光越來越近。

李景隆手摸向腰間,那裡有一包張飆給的迷煙粉」,但用了就會暴露。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喵嗚——!」

窗外傳來淒厲的貓叫。

「原來是野貓。」

守衛鬆了口氣:「這些畜生老是溜進來。」

「走吧走吧,繼續巡夜。」

燈籠光遠去,門重新關上。

李景隆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後背已全濕透。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躡手躡腳溜出密室,按原路翻牆離開兵仗局。

半個時辰後,京城西郊一處偏僻院落。

這是李景隆暗中租下的地方,表麵是試驗新式農具」,實則是研製熱氣球的秘密工坊。

院內搭著一個巨大的棚子,棚內燈火通明。

工匠高要正帶著五名心腹,圍著一個半成品的巨大球體忙碌。

球體由特製綢布縫製,外塗防火塗料,下方連接著藤條編製的吊籃。

「伯爺!」

高要見李景隆翻牆進來,連忙迎上:「您冇事吧?臉色這麼白————」

——

「冇事————查帳查得有點刺激。」

李景隆擺擺手,走到熱氣球旁,仔細檢查:「進展如何?」

「回伯爺,主體已經完工,防火塗料也乾了。現在就差最後的點火裝置調試。」

高要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按您的圖紙,我們改進了火油噴口,現在可以控製火焰大小了。」

「好,好————」

李景隆點點頭,但眉頭依舊緊鎖。

高要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問:「伯爺,您是不是————在擔心張禦史的事?」

李景隆猛然抬頭:「你怎麼知道?」

「現在滿京城都在傳啊!」

高要低聲道:「說張禦史在山東殺了齊王————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好些人都說,張禦史這次回京,怕是凶多吉少。」

李景隆沉默。

他何嘗不擔心?

張飆那瘋子,在外麵槍殺藩王,鬨得天翻地覆。

而他李景隆,卻被這瘋子忽悠著,在這裡搞什麼飛天夢」,還要查什麼要命的帳冊————

萬一事情敗露,他就是張飆的同黨,抄家滅門都是輕的。

可不知為何,每次想到那瘋子自信滿滿的眼神,想到熱氣球」升空的可能性,他又覺得————或許,或許真的能成?

「伯爺?」

高要見他發呆,又喚了一聲。

李景隆回過神,勉強笑了笑:「冇什麼,就是覺得————張飆這次回京,不知道是福是禍。」

「我覺得是福!」

高要斬釘截鐵:「張禦史做的那些事,雖然手段獨特了點,也確實狠了點,但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

「他替我們這些底層討薪,為我們百姓申冤,還以身犯險的查漕運,查軍械貪腐,打貪官,抓藩王————」

「這樣的好官,上天一定會眷顧他的!」

李景隆心裡翻了個白眼。

【利國利民?】

【那瘋子分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人渣!把我忽悠得團團轉,現在還要為他擔驚受怕————】

可嘴上卻說:「但願吧。」

然後,又轉移話題道:「咱們那個熱氣球,什麼時候能試飛?」

「再有兩三日,等最後調試完成。

高要信心滿滿:「伯爺,這真是巧奪天工的構想!若是真能載人飛天,那就是千古奇功!您這圖紙——

「」

「圖紙是我想的。」

李景隆麵不改色地撒謊:「我在五軍都督府時,就常琢磨這些奇巧之物。」

「伯爺大才!」

高要由衷讚歎,隨即又想起什麼:「對了伯爺,您上次說,等熱氣球成了,府上的東西任我們挑————我嶽父特彆喜歡研究琉璃,聽說您府上有套七彩琉璃盞,能不能————借幾天?」

李景隆嘴角一抽,不由抬手撫額。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套茶具,早被張飆那混蛋借」走了。】

「咳咳————那茶具啊————」

李景隆乾笑道:「最近府裡在修繕,收起來了。等過段時間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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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要有些失望,但也冇多問。

畢竟李景隆答應他們的事都冇食言過。

而李景隆則趕緊又轉移話題:「哦對了,熱氣球的事,一定要保密。兵仗局那邊,絕對不能走漏風聲。」

「伯爺放心,這院裡的人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嘴巴嚴實。」

高要保證,但忍不住好奇:「伯爺,咱們為什麼要偷偷造這熱氣球啊?若是獻給朝廷,豈不是大功一件?」

李景隆抬頭望天,眼神複雜。

為什麼?

因為張飆那瘋子說:李九江,你想想,若是兩軍對壘,你能飛在天上,俯瞰敵軍陣型,那是什麼概念?」

因為那瘋子蠱惑他:這是國之利器!而你,就是打造這利器的第一功臣!

因為————他李景隆,真的不想一輩子被人說是靠爹的廢物」。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於是他神秘兮兮地對高要說:「你,有冇有見過————從天而降的章法?」

高要一愣:「什麼章法?」

「就是毫無章法的章法。」

李景隆拍了拍高要的肩膀,笑得有些苦澀,又有些莫名的期待:「行了,我睡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要繼續調試。」

「爭取一次成功。」

「等熱氣球真的飛起來————」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轉身走進廂房。

高要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嘀咕道:「從天而降的章法?伯爺說話越來越玄乎了————」

但他冇多想,繼續回去調試點火裝置。

廂房裡,李景隆和衣躺在床上,睜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懷裡,那份帳冊抄錄的紙頁,和熱氣球的草圖,都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一邊是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後宮勾結、軍械泄密。

一邊是看似荒誕卻可能改變戰爭形態的飛天奇物。

而他,被夾在中間。

外麵,是張飆即將歸來的風暴。

是福是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

「張飆————」

他對著黑暗,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又帶著一絲祈求:「你他娘的————一定要成功啊!」

「不然老子這些罪就白受了。」

窗外,夜風吹過。

遠處兵仗局的方向,隱約傳來打更聲。

三更天了。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離張飆回京,還有————不知多久。

李景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更多秘密要查。

更多風險要擔。

而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隻知道貪圖享樂的大明第一紈絝了。

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跪著,也要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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