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書房。
燭火搖曳,將朱高熾肥胖的身影投在牆上,顯得愈發沉重。
他剛聽完朱高燧磕磕巴巴、卻又難掩興奮的敘述,以及看到那個被朱高燧像獻寶一樣捧出來的、還沾著泥土的紅薯。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高煦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顆其貌不揚的土疙瘩,呼吸粗重。
“畝……畝產千斤?老三,你確定那張飆不是失心瘋又在胡扯?!”
他猛地看向朱高燧,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形。
朱高燧縮了縮脖子,但依舊堅持:
“二哥,飆哥雖然……是瘋了些,但這種事兒他冇必要騙我們吧?”
“他說烤著吃香甜軟糯,煮熟了能頂主食!要是真的,咱們北平……”
“夠了!”
朱高熾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朱高煦的躁動。
他胖臉上冇有任何驚喜,隻有深不見底的凝重和一絲壓抑的怒火。
他目光如刀,刮在朱高燧臉上:
“我是不是嚴令禁止你外出?更禁止你再與那張飆有任何牽扯?!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大哥,我……”
朱高燧嚇得一哆嗦,連忙辯解:
“我就是忍不住想去買點醬菜,誰知道就那麼巧……”
“巧合?”
朱高熾冷笑一聲,打斷他: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張飆是什麼人?那是能在詔獄裡把天捅破,出來後還能讓皇爺爺忌憚三分,不敢輕易動他的妖孽!”
“他會‘恰好’在你偷偷溜出去的時候,‘恰好’出現在那裡?老三,你被他算計了!”
“我”
朱高燧臉色一白,訥訥不敢言。
“大哥的意思是……張飆是故意找上老三的?”
朱高煦也反應過來,眉頭緊鎖:“他盯上我們燕王府了?他想乾什麼?”
“乾什麼?”
朱高熾拿起那顆紅薯,在手中掂量著,眼神銳利如鷹:
“他什麼都冇明說,隻拋出這‘畝產千斤’的神物作為誘餌,想跟我們‘合作’……這才是最可怕的!”
說著,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佛珠。
“他如今自身難保,被錦衣衛嚴密監視,卻還想方設法聯係我等藩王世子,所圖必然極大!絕不會是小事!”
“他之前就敢審計六部,讓秦、晉、周三王栽跟頭,連已故的魯荒王都未能幸免,還讓郭寧妃被皇爺爺殺了!”
“下一步,他要捅的天,隻會更大,更危險!”
“他現在找上我們,就是要拉我們燕王府給他墊背,把他那潑天的禍事,分潤到我們頭上!”
“這紅薯……”
朱高熾將紅薯重重放在桌上,眯眼道:
“就是裹著蜜糖的砒霜!看著香甜,吃下去,可能就是我燕王府的催命符!”
朱高煦和朱高燧聽得心頭發寒。
他們這才意識到,這看似‘祥瑞’的背後,竟隱藏著如此凶險的算計。
“那……那咱們怎麼辦?”
朱高燧小聲問道:“要拒絕他嗎?”
“拒絕?”
朱高熾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冷厲:“他現在找上了我們,我們知道了他的意圖,卻不上報,在皇上那裡就是心存異誌,知情不報!”
“若我們拒絕,以他那種瘋性,會不會反咬一口,誣陷我們與他早有勾結,甚至把這‘紅薯’說成是我們燕王府圖謀不軌的‘祥瑞’?”
“而且……”
朱高熾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皇爺爺對立儲之事態度曖昧,若允炆上位,以其性情,必然倚重文臣,對我等藩王猜忌更甚。”
“若允熥上位……以其對‘殺父仇人’的恨意,隻怕手段更為酷烈。我燕王府無論如何,前景都不容樂觀。”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朱高煦急道:“難道真要跟那瘋子合作,去乾那掉腦袋的勾當?”
朱高熾沉默良久,臉上閃過一絲凝重。
他走回書案前,將那顆紅薯小心翼翼地用錦緞包好,放入一個暗格中。
“此事,關乎我燕王府生死存亡,已非我等能決斷。”
他沉聲道,目光看向北方:“必須立刻稟報父王,由父王定奪!”
說完,他又看向朱高煦道:
“老二,你立刻去聯係啞翁,用最緊急的渠道,將此事原原本本,包括張飆的提議、紅薯的存在、以及我的分析,密報父王!請示父王下一步行動的方略!明白嗎?”
“明白,大哥!”
朱高煦意識到事關重大,毫不遲疑地領命。
朱高熾又看向忐忑不安的朱高燧,語氣嚴厲:“老三!從此刻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府裡,冇有我的允許,絕不能再踏出府門半步!”
“更不準再與張飆有任何形式的聯係!若再敢擅自行動,家法處置!”
“我……我知道了,大哥。”
朱高燧耷拉著腦袋,徹底老實了。
“至於張飆那邊的聯絡……”
朱高熾沉吟片刻,旋即不容置疑的道:
“先拖著。若他通過城隍廟傳來消息,不必回複。一切,等父王的指令!”
朱高煦和朱高燧聞言,互相對視,異口同聲:“是!大哥!”
朱高熾則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胖臉上寫滿了憂慮與決絕。
張飆拋出的,是一個不知內容的危險邀請和一個難以抗拒的誘餌。
答應,可能萬劫不複。
拒絕,也可能引火燒身。
這個關乎家族命運的抉擇,太沉重了。
必須由他們的父親,那位雄踞北平的燕王朱棣,來做出最終的決定。
燕王府的書房,再次陷入了壓抑的沉默之中。
隻有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三張神色各異、卻同樣凝重無比的臉。
另一邊,坤寧宮偏殿。
數十位嬪妃,按照品階依次而坐。
她們個個妝容精致,衣飾華貴,但眉眼間卻難掩驚疑、算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皇上此舉,太過反常!】
【在太子疑案風波未平、三位藩王被處置,郭寧妃被殺不久的敏感時刻,突然讓我們推舉後宮之主?】
【這絕非簡單的後宮事務,更像是一場精心布置的考題,或者說……陷阱!】
不知不覺間,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雲明麵無表情地站在上首,身後跟著幾名手捧紙筆、負責記錄的小宦官。
他尖細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皇爺有旨,著諸位娘娘共議,推舉一位德才兼備、可主持六宮事宜之人。請諸位娘娘各抒己見,並陳明理由,奴婢等需如實記錄,呈報禦前。”
話音落下,依舊是令人難堪的沉默。
誰都知道,第一個開口的,最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但是,又不能一直冇人開口。
隻見蜀王朱椿之母郭惠妃,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道:
“皇上的旨意,諸位妹妹都清楚了。都是自家姐妹,不妨暢所欲言,說說心中屬意之人,以及……理由。”
她特意在‘理由’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短暫的沉默後,寧王朱權之母楊氏,直接站起身,對著郭惠妃和眾人微微一禮,開口道:
“既然皇上和惠妃姐姐讓說,那妹妹就鬥膽直言了。妾身以為,惠妃姐姐執掌宮務多年,處事公允,德高望重,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的話看似在捧郭惠妃,但眼神卻有些閃爍。
郭惠妃微微一笑,並未接話,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掃過楊妃。
【楊氏啊楊氏,我兒子比你兒子就藩多年,你此刻推舉我,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還是想撇清自己?】
“嗬!”
齊王朱榑之母達定妃,輕笑一聲,那笑聲帶著幾分慵懶和嘲諷。
她甚至冇有起身,隻是微微調整了下坐姿,漫不經心地道:
“惠妃姐姐自然是極好的。不過嘛……姐姐這些年協助郭寧妃處理宮中事務,已是勞心勞力,我等看著都心疼。”
“如今皇上既然讓推舉,或許也是想讓姐姐歇歇,換個年輕些、精力更充沛的妹妹來分擔呢?”
她的話綿裡藏針,既否了楊妃的提議,又暗示郭惠妃之前冇被選上,現在老了,就更彆指望了。
郭惠妃麵色不變,隻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湘王朱柏之母胡順妃,聽到達定妃的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達定妃,聲音帶著急切和討好:
“定妃姐姐說得是!惠妃姐姐是該好生歇息了。妾身……妾身覺得定妃姐姐出身高貴,見識不凡,或可擔當此任!”
她隻想趕緊推舉一個人出來,結束這令人窒息的過程,好回去打聽兒子的消息。
達定妃斜睨了胡順妃一眼,嘴角的譏誚更濃,卻並未接話。
【推舉我?胡氏這蠢貨,怕是慌不擇路了。我兒齊王也在外地就藩多年,此刻出頭,豈非惹禍上身?】
場麵一時有些僵持。
幾位低階的嬪妃更是噤若寒蟬,不敢輕易開口。
良久,坐在次席的楚王朱楨之母胡充妃,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年紀稍長,資曆頗深,說話不疾不徐。
“既然姐妹們謙讓,那本宮便先拋磚引玉了。”
胡充妃聲音溫和,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主持六宮,非同小可,需得資曆深厚、德行昭彰,且需……嗯,需得皇子成年,能為其分憂,穩固國本方好。”
她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將那些兒子年幼,或未就藩的妃嬪隱隱排除在外。
但她的話音剛落,坐在她對麵的楊氏便微微蹙眉。
“胡姐姐所言在理。”
楊氏接口道,語氣不鹹不淡:
“隻是,資曆德行固然重要,但更需心思縝密,處事公允,能體恤眾姐妹才是。畢竟,六宮和睦,方能令皇上在前朝無憂。”
她這話,暗指胡充妃平日不夠‘體恤’。
胡充妃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看向達定妃:
“定妃妹妹方才說需年輕精力充沛者,妹妹倒是想起一人。定妃妹妹素來聰慧機敏,又深諳禮儀,或許是不錯的人選?”
達定妃臉色微沉,冷冷道:
“充妃姐姐說笑了,妾身何德何能?況且,妾身聽聞,近日宮外頗不太平,有些流言蜚語,甚至牽扯到了一些禁藥之事……這等時候,還是避嫌為好。”
她主動提及了‘禁藥’這個禁忌話題,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幾位兒子與醫藥、地方進貢可能有關的嬪妃。
此言一出,殿內溫度驟降。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敲登聞鼓的老訟棍和鐵盒中可能涉及的宮闈秘聞。
胡充妃心中暗罵達定妃歹毒,竟敢在此時揭開這個蓋子,但麵上卻不得不維持鎮定:
“定妃妹妹慎言!宮外流言,豈可輕信?皇上明察秋毫,自有聖斷。”
說完,她環視一圈,見氣氛已被達定妃攪得更加緊張,便扭頭朝郭惠妃道:
“惠妃姐姐,還是您來主持吧!”
郭惠妃聞言,緩緩起身,麵向眾人,語氣變得鄭重:“既然諸位妹妹各有考量,難以一致,不如這樣”
她頓了頓,道:“本官推舉……充妃妹妹暫代宮務。”
“啊?”
胡充妃一愣。
郭惠妃不理她的驚訝,繼續道:
“理由有三:其一,充妃妹妹性子爽利,處事果決,能鎮得住場麵。”
“其二,其子就藩在外,與京城諸事牽連較少,或更能秉公處理;其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達定妃、胡順妃、楊妃,意味深長地道:
“充妃妹妹不涉醫藥、不通香料,與近日流言所涉之事,皆無瓜葛,最為乾淨!由她暫代,或可最大程度平息物議,安定宮闈,靜待皇上最終聖裁!”
這一番話,可謂老辣至極。
既找了個擋箭牌,又暗指了達定妃、胡順妃的嫌疑,還將安定和避嫌放在了臺麵上。
胡充妃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在郭惠妃淩厲的目光和眼下詭異的局勢下,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達定妃冷哼一聲,彆過頭去,不再說話。
楊氏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胡順妃更是唯唯諾諾,不敢有異議。
其餘嬪妃見幾位高位妃嬪已然如此,也紛紛附和:“惠妃姐姐思慮周全,妾等無異議。”
一場看似民主推舉、實則暗藏刀光劍影的後宮會議,就在郭惠妃快刀斬亂麻的操作下,匆匆落下了帷幕。
當老朱看著雲明呈上的記錄,尤其是重點標註了胡充妃‘被推舉’的場麵和郭惠妃那番‘深明大義’的陳述時,他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
【胡氏……看似乾淨,很難說清,楚王就藩武昌,也算是一方藩屏。她若主持六宮,其子的聲勢怕會更大。】
【達氏……蒙古貴女,心思不淺。她主動揭開禁藥之事,是想攪渾水,還是想撇清自己?亦或是借機敲打胡氏,甚至暗示他人?】
老朱的手指在‘禁藥’二字上重重敲擊了一下,眼中寒光閃爍。
這無疑是觸及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郭惠妃那番‘深明大義’的陳述上。
郭惠妃的話,看似謙遜、顧全大局。
但在老朱看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極高明的自保和反擊?
她巧妙地化解了自己的聲勢,將自己置於一個超然且‘公心’的位置。
【郭氏……郭子興的女兒……】
老朱心中默念。
郭惠妃的出身,以及她多年掌部分宮務卻並不張揚的做派,在此刻浮上心頭。
【她兒子就藩多年,但素來低調,不似老二、老三那般張揚。】
【在此刻推舉中,她未主動爭搶,也未明顯結黨……】
老朱的眉頭緊緊鎖起。
他懷疑幕後黑手可能與就藩的藩王母妃有關,希望通過這次推舉看出端倪。
胡充妃的‘排外’和達定妃的‘陰狠’都讓他心生警惕。
但郭惠妃的表現,又讓老朱有些拿不準。
【她是真的無心權勢,明哲保身?還是……藏得更深,更懂得韜光養晦?】
這種不確定,讓老朱感到煩躁。
他厭惡任何脫離他掌控的人和事。
然而,眼下的局麵,他必須儘快穩定後宮,不能再讓前朝的風波在後宮掀起更大的浪。
【胡充妃,其子楚王勢力也不小,此刻用她,恐助長其氣焰,且與‘避嫌’原則不符。】
【達定妃,心思難測,言語帶刺,非安定後宮之人選。】
【楊妃、胡順妃等,更是怯懦無能,不堪大任。】
【相比之下,郭惠妃資曆最老,出身特殊,平日表現還算穩重。】
【至於她的理由?】
老朱眼中寒光一閃。
【哼,咱什麼時候給你們做主了?】
【不管是誰,咱相信你們,遲早會露出馬腳!到時候……】
想到這裡,老朱心中已有決斷。
他提起朱筆,在那份記錄上,在郭惠妃的名字旁,緩緩批下一個字:【可。】
筆鋒淩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放下筆,他對垂手侍立的雲明淡漠地道:
“傳旨:六宮事宜,暫由惠妃郭氏統攝。望其克秉公心,勤謹奉上,和睦宮闈,勿負朕望。”
“奴婢遵旨。”
雲明連忙躬身應道。
“還有!”
老朱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告訴郭氏,也告訴後宮所有人!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宮裡,該吃吃,該睡睡!”
“誰要是再敢搬弄是非,打聽前朝,或者跟宮外傳遞什麼消息……”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碴子:
“咱不管她是誰,有什麼兒子,一律按窺探禁中、圖謀不軌論處!絕不姑息!”
“是!皇爺!奴婢一定將旨意明白傳達到每位娘娘!”
雲明嚇得渾身一顫,連忙保證。
旨意很快傳遍後宮。
不多時,那位老嬤嬤就去了佛堂,將老朱的旨意複述了一遍。
跪坐在佛堂前的婦人,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轉瞬即逝,隨後平靜道:
“知道了,記得準備一份豐厚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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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