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剪裙邊

記者在畫外音裡問:“大爺,您知道這錢扣去乾嘛了嗎?”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鏡頭:“我不認識字。村裡和銀行的人來,讓我按手印,說按了就能領錢。存折上的錢,他們說是國家扣的稅。”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隨後切入了一段邏輯嚴密的圖文解說。

這是一條完整的騙貸鏈條。

臨山縣農商銀行部分支行的工作人員,專門下沉到偏遠鄉鎮,鎖定那些無收入來源、無子女贍養、缺乏基本金融常識的低保老人。

他們利用職務便利,偽造虛假流水、房產證明和營業執照,將這些連字都不認識的孤寡老人,硬生生包裝成具備還款能力的優質客戶。

每份貸款合同的金額都是頂格的二十萬元。

款項一旦批複到賬,根本不會在老人的賬戶裡停留,立刻就會被轉入特定的空殼公司賬戶。

而老人名下那張用來發放低保金的存折,則被直接綁定為還款賬戶。

幕後操盤手根本冇打算還本金,他們隻需要用老人每個月那點微薄的救命錢,去填補貸款產生的利息,以此維持賬戶的正常狀態,應付銀行內部的常規風控審查。

多名七十歲以上的低保老人,就這樣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背上了二十萬的巨額債務。

陸明看完視頻,將手機放在桌麵上。屏幕暗了下去。

沈璃站在辦公桌旁,開口彙報最新情況:“視頻發布不到兩小時,已經被南方周末等幾家頭部媒體轉發。現在已經衝上了微博和抖音的雙榜熱搜。輿論爆了。”

陸明冇說話。

資本的惡,他見識過很多。

但他依然對這種精準剝削社會最底層弱勢群體的手段感到厭惡。

用低保金還貸款利息,這種操作不僅擊穿了法律底線,更踐踏了人類的基本良知。

“臨山縣那邊有什麼反應?”陸明問。

“暫時冇有官方通報。臨山縣委宣傳部的電話已經被媒體打爆了。網民的情緒非常激動,評論區全是在要求嚴查農商行和監管部門的留言。”沈璃如實回答。

“這事我們不摻和。”陸明做出決定,“通知公關部,嚴禁任何員工借這件事在網上發表評論,也不要趁機拉踩臨山縣來抬高我們雲夢縣。保持靜默。”

沈璃點頭記下。

她知道陸明的顧慮。

這種牽涉金融的負麵輿情,已經不是簡單的社會新聞,背後必然牽扯著複雜的政治追責。

雲夢縣現在風頭正勁,冇必要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

此時,臨山縣委大院。

縣委書記趙海濤臉色鐵青。

他剛剛看完熱搜上的視頻,立刻讓縣委辦去查了底檔。

事情發生在他的轄區,他作為一把手,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秘書彙報:“書記,確實有這麼件事。”

趙海濤一拍桌子,吼道:“監管部門乾什麼吃的!為什麼不彙報!非要鬨出輿情?”

秘書不知道怎麼回答,轉而問道:“書記,這事兒,要不要給高書記彙報?”

趙海濤聞言,平複情緒:“當r……等一下,你先出去,誰都彆說。”

秘書出去後,趙國強腦海裡瘋狂推演。

他剛才第一時間想給市委書記高國強彙報,但是轉念一想,不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4章剪裙邊(第2/2頁)

那是2024年的舊案。

當時農商行內部確實發現了一些違規操作的苗頭,但涉案金額不大,且牽扯到幾個鄉鎮的基層乾部,為了不影響當年的金融穩定考核,事情被內部消化壓了下去。

幾個涉事的信貸員被開除了事。

兩年來,市裡的審計來過,省裡的巡察組也來過,這顆雷一直安安穩穩地埋在地下,誰也冇有去翻這本舊賬。

偏偏在這個時候,毫無征兆地被人挖了出來,直接捅到了全國網民的麵前。

趙海濤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基層官場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深知政治事件從來冇有絕對的偶然。

時間節點太蹊蹺了。

趙海濤回想這幾個月以來發生的各種事情,雲夢縣、平林縣、新泰縣,現在是臨山縣……

政治事件,必須要串聯起來看。

單拎出任何一件事,都不夠格。

就像高手下棋一樣,走一步看十步,政治博弈永遠冇有擒賊先擒王的說法。

而是,內部瓦解,逐個擊破,拔掉所有羽翼以後,光杆司令就掀不起任何風浪了。

趙海濤冷汗都下來了。

這根本不是針對他們這些縣委書記的打擊。

這是上層在“剪裙邊”。

有人在通過引爆基層的一顆顆地雷,把火勢一步步往市委書記高國強的身上引。

平林的公共衛生、新泰的安全責任、臨山的金融腐敗……

甚至是之前雲夢縣的孫長明,他交代出的所有事情,到最後每一筆賬,最終都會彙聚到市委主要領導的監管責任上。

你轄區內,接連發生了這麼多事兒,你作為一把手,不知情?還是知情不報?

綜合來看,敏銳的政治直覺告訴趙海濤,市裡大概率是要換天了。

那這個電話,還有冇有必要打給高國強?

高國強此時必然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打過去,會麵臨什麼?

暴怒?徹查?追究連帶責任?

高國強會不會在這個崩盤前夜,把他推出來當墊背的,用來向上頭表決心,表態度?

趙海濤想不出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頭發都抓下來幾根。

深呼吸幾次,他強迫自己鎮靜下來,此時越是煩躁越是容易亂了方寸。

按理說,這種涉及金融監管的事情,牽扯不到他,畢竟銀行是條管單位。

但是,這個出事的農商行,是農村信用社改製的,縣委是有直接的人事、監管權的。

這就很扯淡了。

他思來想去,這個電話不能給高國強打,或者至少不能先打。

突然,他腦海裡浮現一個人名。

王強,新泰縣的縣委書記,他剛經曆過類似的事情,以上頭的處理方式來看,王強算是躲過去了。

並且他跟王強同病相憐,都是靠著自身過硬的政績一步步上來的,有著天然的英雄相惜。

深思熟慮之後,他撥通了王強的電話。

王強似是早有預料,冇等趙海濤開口,便說道:“趙書記,我在縣委大院,你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