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她不要鬆手

顧風低頭看著他們緊握的手。

他咽了一下口水。

除了小時候牽媽媽,這是他二十五年來第一次和女生十指相扣。

他以前以為自己第一次牽女生的手,應該是在某個告白場景裡,鼓足了勇氣,在夕陽下深情款款地向暗戀對象伸出手。

結果現實卻是在公園的跑道上,他渾身是汗,對方也渾身是汗。

蘇羽氣喘籲籲地站在他麵前,眼角被風吹得有點紅。

然後她的手指就這麼鑽進了他的掌心,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靠。

顧風做了一個深呼吸。

不能沉迷女色。

他是來幫蘇羽鍛煉身體的。

這是運動。

運動!

“好。”

他把蘇羽的手握緊了一些。

不能太緊,怕弄疼她。

也不能太鬆,怕她跑著跑著就甩掉了。

顧風找了一個剛好能托住她整個手掌的力度,五指包裹住她的手背。

“跟著我的節奏,彆硬撐,跟不上就告訴我。”

蘇羽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重新邁開腳步。

這一次,顧風的速度比剛才慢了很多,慢到幾乎是貼著蘇羽的身邊。

他的右腳先落地,蘇羽的左腳跟上來。

一步一步,一拍一拍,兩雙跑鞋在橡膠跑道上踩出不太整齊但始終同步的節奏。

蘇羽被他的手牽著,整個重心都微微偏向了他那一側。

顧風的手掌,寬厚,乾燥,指腹處有薄薄的一層繭。

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從她的手指一路暖到手腕。

跑道上的路燈一盞連著一盞,暖黃色的光在跑道上畫出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

兩個人從第一盞燈跑到第二盞燈。

從第二盞燈跑到第五盞燈。

從第五盞燈跑到第十盞燈。

經過一對散步的老年夫婦的時候,老太太看了他們一眼,對老頭兒說了句什麼,兩個老人便一起笑了。

經過一個遛金毛的年輕人的時候,金毛好奇地追了他們兩步,又被主人叫了回去。

經過一個在跑道邊做拉伸的姑娘,那姑娘抬起頭,目光在他們牽著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壓腿。

蘇羽的呼吸逐漸找到了一個勉強穩定的節奏。

但身體的缺陷,讓根本找不到舒服的穩定感,永遠都是在體力極限的邊緣苦苦維持。

她的小腿已經開始打顫。

每一步落地的時候,膝蓋都在抗議。

汗從額頭滑下來,流進眼角,蟄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但她冇有開口說停。

顧風的手一直牽著她。

力度一直冇有變過。

不緊,不鬆。

剛好夠拉住她。

二十五分鐘後。

蘇羽覺得自己的肺在燒。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灼燒感。

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往胸腔裡灌熱風。

運動外套下麵的t恤已經濕透了,貼在後背上,風一吹涼颼颼的。

蘇羽覺得自己快要到極限了。

腿已經不是在跑,是在拖了。

每一步落地都帶著鈍痛,從腳底板傳上來,最後彙聚在腰部,沉甸甸地往下墜。

呼吸完全亂了套。

鼻子已經來不及供氧,嘴巴大張著往裡灌空氣。

但吸進去的每一口都覺得不夠,胸腔像被人用兩隻手死死地捏著,怎麼撐都撐不開。

但她冇有鬆手。

顧風的手還牽著她。

她不想鬆手。

不想...

蘇羽咬著牙又往前邁了兩步。

突然,眼前一黑。

路燈還在,跑道還在,旁邊的樹也還在。

但她就是什麼都看不見了。

視野從邊緣開始坍縮,像一塊被人用力揉皺的紙,所有的光線都被吞了進去。

暖黃色的路燈、暗紅色的跑道、遠處散步的行人,就連身邊的顧風也全部消失在一片濃稠的黑暗中。

恐慌鋪天蓋地地湧上了蘇羽的內心。

在她冇來得及反應之前,奇怪的聲音出現了。

是蘇羽自己的聲音,但她明明冇有說話。

你以為你在乾什麼呢?

冰冷的聲音從她腦袋深處鑽了出來。

你連一段跑道都跑不完。

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跟他並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8章她不要鬆手(第2/2頁)

蘇羽的腳步機械地往前邁著。

身體還在移動,但意識被拽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裡。

那個聲音繼續說。

你是個負擔。

你白吃他的、白喝他的、白住他的。

你做的飯不過是勉強能入口的水平。

你幫他洗的衣服、打掃的房間,這些事情請個鐘點工一小時五十塊就能搞定。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特殊?

憑你這副不男不女的身體?

憑你那點所謂的編程技術?

八百塊一單的h5頁麵,隨便拉個培訓班出來的學生都能做。

蘇羽的喉嚨發緊。

她想反駁,但張不開嘴。

那些話像一片一片鋒利的刀刃,從四麵八方飛過來,密不透風。

顧風對你好,隻是因為他是個好人。

他對誰都這樣。

你看看他在公司,同事一叫就去團建,女同事一笑他就陪著說話。

你把他的善良當成了獨屬於你的東西,你不覺得可笑嗎?

蘇羽的腳步慢了下來。

不對。

風哥不是這樣的。

那個聲音嗤笑了一聲。

你媽說過的話你忘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你之所以被拋棄,是因為你本來就活該被拋棄。

你變成女的,是你活該。

你被裁掉,是你冇用。

你媽嫌你,是你不夠好。

你從來都不夠好。

黑暗變得更加濃稠。

蘇羽覺得自己正在往下沉。

像是站在一片冇有底的沼澤裡,淤泥從腳踝一直漫過小腿、膝蓋、腰部。

粘稠、冰涼,帶著腐爛氣息的黑色在她身上攀爬。

算了吧。

那個聲音突然變得輕柔。

你太累了。

彆掙紮了。

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誰也救不了你。

退回去吧。

退回那個陰暗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縮起來。

彆讓任何人看到你。

彆讓顧風看到你。

你不配。

蘇羽的意識開始模糊。

她的手指開始有些鬆動。

就在那一瞬間!

有一股力量拽了她一下。

從她的左手傳過來,穿過手掌、手腕,一路延伸到整條手臂。

顧風的那隻手冇有鬆開過。

一直冇有鬆。

蘇羽的手始終被另一隻手扣著。

他的手還在。

顧風還牽著她。

他還在帶她跑。

意識猛地被拽了回來。

不。

不要。

她不要退回去。

她不要縮回那個角落裡。

她已經在那個角落裡蹲了太久太久了。

從小到大,從初中被同學欺負的時候,到工作三年存款隻剩四千的時候,到變成女生被公司趕走的時候,到拎著行李箱在站在顧風家樓下的時候。

她一直在那個角落裡。

又冷,又暗,冇有人會來的角落......

但現在有一隻手伸了進來。

她不要鬆開。

她不要。

她不要!

不管那個聲音說什麼。

不管她是不是不夠好、不配、活該、冇用。

她不要對這隻手放開。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束暖色。

黑暗開始撕裂。

從她和顧風掌心相貼的那個點為圓心,裂縫一條條蔓延開來。

裂縫裡透出了光,暖黃色、橘紅色,像是路燈,也像是顧風家裡那盞的落地燈。

那些陰暗的聲音尖叫起來,扭曲著試圖湧上來覆蓋住她。

但蘇羽的手指扣緊了。

她把全身僅剩的力氣都集中在了她攥著顧風的手上。

死死地攥著。

然後,眼前猛然一亮。

眼前是公園入口的儲物櫃。

全部回來了。

聲音消失了。

黑暗消失了。

世界安安靜靜地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蘇羽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站在儲物櫃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麵前的櫃門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