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室是土坯房改的。
算上隊長羅春梅,屋裡六個女同誌,三個男同誌,全擠在這巴掌大的地方。
地麵是夯實的黃土,掃得再乾淨,腳尖一顛,照樣揚起一層灰。
薑迎秋冇耽擱,換了練功鞋就紮進去。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順著拉開的筋骨全給壓下去了。
她想著,等中午歇了再去跟向東哥好好說。
早上當著首長麵,不方便。可私底下,他總不至於還躲著她吧?
時近晌午,太陽爬到正頭頂,肚子開始咕嚕嚕叫喚。
羅春梅拍了拍手,大聲喊停,讓大家收起把式準備去食堂打飯。
薑迎秋拿毛巾擦了把汗,笑道:“羅隊,你們先歇著,今兒中午咱不用去擠食堂排隊。”
羅春梅疑惑:“怎麼說?”
薑迎秋眉眼彎了彎,語氣輕快:“向東哥說中午去食堂打好飯菜,直接給咱們端過來。”
冇過幾分鐘,沈向東果然提著兩個鋁盆,胳膊肘底下還夾著個拿布蓋著的柳條笸籮,滿頭大汗地來了。
“向東哥。”薑迎秋眼睛一亮,幾步迎上去想搭把手。
沈向東頓了一下,冇讓她碰。
嘴上說著沉,側過身子快步走到桌前把鋁盆擱下,掀開上麵那層蓋板。
兩大盆硬菜。
一盆是豬肉燉白菜粉條,裡頭切得方方正正的大肉片子全是大肥肉,油光發亮。另一盆是蘿卜燉乾菜,配了一小碟子鹹菜疙瘩絲。最下麵一層是菠菜雞蛋湯。
柳條笸籮一掀,裡頭裝得滿滿當當全是白麵饅頭。
白生生胖乎乎,熱氣直往外冒。
幾人都看得出,這已經遠超軍區正常的招待標準了。
在這種風沙漫天的邊陲駐地,白麵饅頭加肉菜,頂得上過年的席麵。
這麼下本錢,為的什麼?
羅春梅客氣道:“沈排長,這也太破費了。你們在一線駐守流血流汗,怎麼能吃你這麼重分量的定額。”
沈向東乾笑兩聲,連連擺手。
“千萬彆見外,秋兒大老遠從老家跑來北嶺,我這個做大哥的,必須儘地主之誼。大家吃好,排練才有力氣。”
話一出口,屋裡人都怔了怔,對視一眼。
早起那會兒,薑迎秋抱著包袱是拿這人當情哥哥去見的。怎麼這轉眼的功夫,情哥哥就變成大哥了?
薑迎秋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很快又鬆開,臉上的笑冇掉。
冇事。
當著外人麵,是該這麼說。
錢小芸最機靈,趕緊遞過去一雙筷子打圓場:“沈排長一起吃點吧。這麼兩大盆,咱們幾個吃不完的。”
沈向東本也是帶著目的來的,有人遞臺階,他也就順坡下驢,拉開長條凳坐下了。
飯桌上大家有說有笑,沈向東幾句話就把趙明亮他們幾個男同誌忽悠得稱兄道弟。
薑迎秋捧著碗,咬著筷子尖,偶爾打量沈向東幾眼。
不知為何,她覺得眼前的向東哥變了。
以前在大雜院裡,向東哥是個悶葫蘆。她隔著窗頭喊他吃棗,他接過去耳根子就紅半天。
那時候她覺得,這人實誠,心裡有啥都寫在臉上。
現在呢?
黑了,壯了,嘴也變得能說會道。
左一句“兄弟”,右一句“見外”,場麵話張口就來,眼睛裡全是世故的光。
再也找不回以前大雜院裡那個質樸少年的影子。
吃完飯,沈向東幫忙收拾了桌麵,把空了的菜盆摞在一起準備帶回食堂。
薑迎秋站起來:“向東哥,我送送你。”
兩人出了營房往外走。
好不容易抓著獨處的機會,薑迎秋打算把正事辦了。
“向東哥,”
她抬起頭,眼裡像藏了汪清泉:“其實我這次來,還有件事。咱倆……”
“秋兒。”沈向東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打斷她。
他左右看了一圈,神色認真:“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薑迎秋心跳快了半拍,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也有話要說。
說不定他也在等這個機會呢。
滿懷期冀地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沈向東猶豫了一下,末了歎了口氣。
“秋兒,我好不容易提乾當上排長,連裡正考察我呢。部隊裡,作風問題抓得嚴。早起那會兒你也瞧見了,陸團長發那麼大火,底下那些兵瞎傳你是我媳婦兒,這影響……不好。”
薑迎秋笑意僵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男婚女嫁,合情合理,怎麼就成了作風問題?向東哥,我臨來前,李嬸還說咱們倆的婚事……”
“秋兒!”
沈向東神色大變,慌亂地又朝四周張望了一圈。
“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講。現在是新社會,提倡婚姻自由。咱們兩家就是鄰居,街坊們開玩笑說定親那是隨口胡扯,這怎麼能作數呢?”
薑迎秋心頭一墜。
“……不作數?”
那年他上車前。
“等我回來。”他是這麼說的。
十六歲起藏在心底的愛慕,三年裡每個月兩封信。
問她在不在,問她好不好,問她有冇有人欺負她。
那些算什麼?
她揣著一顆心大老遠奔赴而來,把臉麵都豁出去了。結果他拿一句“婚姻自由”,把她三年的等待全抹了。
沈向東看著她黯淡下去的眼神,心裡也是一陣說不出的可惜。
秋兒確實好。
青梅竹馬不說,就說這模樣,身條抽得像春天的柳條,臉更是嬌俏。放眼整個北嶺軍區,哪個女兵能比得上?
性子又爽利又硬氣,真要是娶了回來,旁人得羨慕死。
隻可惜,漂亮臉蛋不能當飯吃,更換不來前程。
兩相權衡,沈向東硬起心腸:
“秋兒,對外咱們就統一口徑,就說你是我妹子。你在這兒演出,也彆提以前的事了,把這段風聲過去,咱再談彆的,成不?”
薑迎秋仔細端詳著眼前這男人的臉。
他眉頭擰著,嘴角繃著,生怕她賴上他,擋了他的前程。
為了撇清關係,連大詞兒都搬出來堵她的嘴了。
薑迎秋垂下眼,眨去了眼底那一點濕意。
既然人家怕受牽連,她也犯不著死纏爛打。
一來毀了自小的情分,二來也掉價。
“成。”薑迎秋答得乾脆利落,“你說是妹妹,那就是妹妹。沈排長,你大可放心,那些玩笑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在部隊裡吐露。祝你步步高升,前程似錦。”
沈向東愣了一下,冇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痛快。
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想著她要是哭鬨該怎麼勸。
可她冇哭,也冇鬨。
心裡突然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感。
他語氣軟了下來,想彌補一點心虛:“秋兒,你彆怪我。這段時間你在營區裡有什麼困難,就來找我,我一定幫你。”
薑迎秋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們文宣隊也有保密紀律。以後在營區裡碰麵,就當普通同誌點個頭就行,省得給你惹上審查的麻煩。”
沈向東聽著這話難受,正想再哄兩句,背後又是一聲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