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地下的東西(下)
他用鉛筆在衛星地圖上的一個紅點處畫了個圈:“礦洞主巷道深約兩百米,儘頭是一個塌方區。但在主巷道中段,有一麵石壁是假的——表麵是原生岩石,內側是人工堆砌的碎石。你爺爺用水泥把碎石粘在一起,外麵糊了一層螢石礦渣,從外麵看就是礦壁。我們的探測人員用探地雷達才發現了空洞。石壁後麵是人工開鑿的夾層,大約兩米寬、一人高、三米深。”
“裡麵有什麼?”
“不知道。”陳錚把鉛筆擱下來,“因為石壁打開之後,我們發現夾層入口處安了一枚絆發雷。美式m3,引信鏽蝕了一半,但炸藥還在。你爺爺布設的。意思是——這批東西隻能被有心人找到,不能被隨便什麼人拿走。”
林凡盯著地圖上那個紅點。林守拙在信裡說“此物若為我所用,可造福千萬百姓;若為外人所得,則可牟利億萬金”,他不隻是在說一個抽象的價值判斷。他太清楚這些資料的戰略分量,所以他把它們藏在礦洞深處,設下隻有專業工兵才能破解的絆發雷,然後在箱子裡留下一封給後人的信。他等了六十年。等來的不是一支接管部隊,不是一個政府機構,是他的孫子。
“排爆需要多久?”
“已經在做了。”陳錚看了看手表,“現在是淩晨三點,密支那時間是淩晨兩點半。我們的排爆小組預計今天傍晚之前可以清除絆發雷。明天上午——如果你要去的話——可以進入夾層。”
“我去。”
這兩個字比林凡說過的任何話都輕。但陳錚知道它的重量。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陳錚把箱子裡剩下的資料逐一取出來給他看。除了林守拙的信和那張合成路線圖,還有三份日文實驗記錄、兩份德文技術手冊殘頁、一張密支那北部地形圖(上麵用紅鉛筆標註了另外兩個埋藏點的位置)、以及一個小牛皮封麵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全是林守拙的字跡——不是任務記錄,是他用四個月時間,從日文和德文資料中逐頁翻譯、摘抄、整理出來的中文摘要。每一頁都註明了原文件的編號和頁碼,方便後人對照查閱。
林凡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遠征軍軍裝的中年人,三十出頭,瘦削臉,戴眼鏡,站在一棵大樹下麵,對著鏡頭笑。照片背麵寫著一行鋼筆字——“守拙於密支那,民國三十三年九月”。那棵樹看不出品種,樹冠很大,葉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林凡忽然想起蘇家大院那棵銀杏樹,想起蘇定方說的“守拙家小縣城那棵銀杏樹”。兩棵樹隔著幾千裡山河,樹下站著兩個不同時代的人。一個七十歲,一個三十歲。一個活到了現在。一個永遠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他把筆記本合上,把手放在鐵皮箱的邊緣。
異能開始工作了。不是他主動觸發——是它自己啟動的。“活體數據庫”以每秒數萬條的速度將箱子裡所有資料進行掃描、編碼、結構化存儲,同時與林凡前世記憶中的醫藥產業數據進行交叉比對。“解析優化與模仿”能力在同一時刻啟動,將那張合成路線圖上的每一個反應步驟進行還原推演——原料純度要求、反應溫度控製、副產物分離難度、放大生產的可行性——全部在三十秒內完成了初步評估。結論是:1944年的這套合成方案,如果用2005年的製藥工藝重新優化,產率可以提升三倍以上,成本壓縮到原來的五分之一。而旭化成工業在2005年申請的那份中國專利,合成路線與林守拙保存的路線高度重合,但在關鍵步驟上走了一條更昂貴、更易控的路徑——這意味著他們拿到的不是完整的原稿。他們拿到的是一份被戰爭打碎、又在商業利益驅動下被重新拚湊起來的殘卷。
林凡睜開眼。他的眼睛在證物室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很亮,不是興奮的亮,是一種把前後因果全部貫通之後、冷而澄澈的亮。
“陳錚,旭化成工業在2005年申請的中國專利——申請號是多少?”
陳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他們在申請專利?”
“因為那份專利的核心分子式,跟我手裡這張1944年的圖紙——有92.6%的結構相似度。”林凡把圖紙重新鋪開,手指沿著那條合成路徑往下劃,“他們走的路線成本更高,說明他們拿到的原稿有缺失。他們冇有礦洞裡那批完整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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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錚沉默了幾秒鐘。國安係統的職業訓練讓他在麵對任何信息時都先考慮“這是否構成國家安全問題”。短暫的判斷之後,他抓起了另一臺保密電話。
“我讓人查。天亮前給你。”
林凡點點頭,把信、圖紙和筆記本一一放回鐵皮箱。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每一件東西找到它們應該在的位置。箱蓋合上的時候,他的手掌在鏽跡斑斑的箱麵上按了一會兒。
“陳錚。”他說。
“嗯。”
“你剛才說箱子裡一共有四十二頁。”林凡抬起眼,“剩下九十五頁,分三批埋在密支那附近。其中一批在礦洞裡。另外兩批在古道沿線——密支那到騰衝的古道。”
“對。”
“那條古道,1944年是我爺爺的部隊撤退時走過的路。”
陳錚冇有說話。
“他把最重要的東西埋在礦洞深處,設了雷。把次重要的埋在古道邊上,留了坐標。”林凡把鐵皮箱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像是在挪一件必須親手保管的東西,“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取。所以他把資料分開了。分開的目的不是為了藏——是為了讓找到其中一批的人知道,還有另外兩批等著被找到。”
他抬起頭,看著陳錚的眼睛。
“他不是在埋資料。他是在寫信。一封需要拆六十年的信。”
證物室的日光燈管忽然閃了一下。也許是電壓不穩,也許是燈管老化了。但那一瞬間的明滅裡,林凡看見陳錚站直了身體,把他的軍帽摘下來,擱在不鏽鋼臺麵邊上。帽簷對著鐵皮箱的方向。
淩晨五點,林凡從國安部大樓出來。燕京的天還冇亮,路燈在霧裡暈開一團一團橘黃色的光。他坐上副駕駛,王猛發動了車。王猛是昨晚從杭城飛過來的——林凡冇叫他來,他自己買了機票。
兩人在車裡沉默了很久。車子駛過長安街的時候,王猛終於開口:“凡哥。你爺爺信裡寫的那些東西——能治嫂子的病嗎?”
林凡冇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蘇晚晴。蘇晚晴的病是神經係統的問題,具體診斷在第五卷的時候醫生說過——是一種漸進性的神經退行性疾病,遺傳因素和環境因素共同觸發。前世,她在笑笑十歲的時候離開了。回到上海治病後便音信漸稀,最後傳來的消息,已經是陰陽兩隔。
而林守拙留下的“櫻”化合物——它的核心功能,恰好是“穿透血腦屏障,抑製神經細胞死亡”。
林凡前世失去過蘇晚晴。前世他以為她是因為感情離開,後來才知道是病。前世他冇有機會也冇有能力救她。這一世,礦洞裡那份完整的配方,也許會給出一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但是這句話他說不出口。不是因為他不相信。是因為他太相信了——相信到不敢說。
“先去看看礦洞裡有什麼。”林凡最終說,“然後再回答你。”
車子在東長安街上拐了個彎,路燈的光透過車窗掃過林凡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膝蓋上——那個位置上放著鐵皮箱。
箱子被他從證物室借了出來。陳錚簽了字,理由是“物證鑒定需原件比對”。但兩個人都知道,這個箱子從今天起不會再回到證物室。因為它不是證物。它是家書。
同一時刻,杭城某五星級酒店頂樓套房。周濟川坐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錢塘江的夜景。他的麵前攤著一份傳真——三頁紙,發自日本大阪,發件人是旭化成工業中國區法務總監。
傳真的第一行字被加粗標紅:“目標人物已獲取緬方遺物。建議在目標人員赴緬前完成專利申報,優先鎖定在華權益。附:我方南緬聯絡人已就位,如有需要可配合行動。”
周濟川把傳真翻到最後一頁。南緬聯絡人的代號叫“守夜人”。其最後一次活躍記錄是2005年9月——正是林凡在雲南被“調查公司”堵截的同一天。
他把傳真折起來,塞進碎紙機。碎紙機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頂樓套房裡響了五秒鐘,然後停了。
窗外,錢塘江的潮水正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