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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及時雨侯亮平

工作人員神色不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陳岩石同誌,對你的處分決定,是經過漢東省委常委會集體討論、集體表決通過的,沙瑞金書記作為省委一把手,全程參與並主持了會議,最終意見一致通過。”

一句話,徹底打碎了陳岩石最後的幻想。

不是田國富擅作主張,是沙瑞金,是整個省委常委會,一起定了他的罪,一起剝了他的黨籍。

他一直抱有希望的養子,原來早就把他棄之如敝履。

工作人員不再看他慘白如紙的臉,合上文件,淡淡道:“處分決定已正式生效,相關材料我們會移交老乾局和所在社區。你有異議,可以按程序申訴,但不影響決定執行。”

說完,兩人不再多留一句,轉身便走。

房門被輕輕帶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子裡重新陷入死寂,隻剩下陳岩石一個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塑。

剛才還沸騰的怒火,瞬間被一盆冰水澆透,從頭頂涼到腳底。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院子裡枯死的花花草草,被砸得坑坑窪窪的地麵。

轉過身,看著屋內淩亂的房間,滿地的煙蒂,……還有鏡子裡那個頭發花白、滿臉褶皺、眼神渙散的老頭。

這還是他嗎?

那個曾經走到哪裡都前呼後擁、受人尊敬、張口閉口講原則的老gm?

那個敢指著孫連城鼻子罵、敢批評季昌明、敢對省委副書記高育良指手畫腳的陳老?

那個一輩子以黨員身份為榮、以功勞自傲的陳岩石?

冇了。

全冇了。

黨籍一除,他這輩子引以為傲的一切,全都煙消雲散。

百姓唾罵他,親人拋棄他,組織拋棄他,連他自己都唾棄自己。

幾十年的偽裝,一朝被扒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肮臟不堪的內裡。

他付出了一切,為了情人,為了私生子,為了那點見不得光的私心,到頭來,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巨大的屈辱、不甘、絕望、悔恨,像無數隻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緊得他喘不上氣。

胸口一陣劇烈的翻騰,一股滾燙的腥甜猛地湧上喉嚨。

“噗——”

一口鮮紅的血,猝不及防噴了出來,濺在身前的地板上,刺目驚心。

陳岩石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他想伸手扶住什麼,卻隻抓到一把空氣,整個人像一截枯木,重重向後倒去,後腦勺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眼睛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一切都完了。

屋子裡再無半點聲響,隻有一縷未熄的煙,還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緩緩飄散。

王馥真早已搬去了陳海的家裡,養老院這邊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就這麼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口鼻間殘留著血腥味,呼吸微弱,人事不省。

若是一直冇人發現,或許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在屋裡,都無人知曉。

也是他命不該絕。

休了一個星期病假的反貪局副局長侯亮平,今日總算結束休養,正式返崗。

震州一行,成了他這輩子抹不去的屈辱,他不僅被打得鼻青臉腫,一身狼狽,更被傷及根本,落下了難以啟齒的隱疾。

這幾天,他一次次找上震州陽豐公安分局,又層層遞材料到震州市公安局,想要為自己討個公道,追究那幾個動手警員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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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震州方麵從頭到尾態度強硬,不僅對半點兒處分那幾名警員的意思都冇有,反倒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他身上,咬定他辦案程序不合規,才引發了衝突。

這番顛倒黑白的處置,讓侯亮平心底的恨意翻江倒海。

他恨動手打他的警員,恨一手包庇下屬的震州市公安局副局長、陽豐區副區長兼分局局長宋任年,

恨震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賀飛,

恨震州市委書記葉煌,

更恨漢東某位部級領導。

他咽不下這口氣,暗下決心一定要把案子查到底,不僅要為自己討回公道,更要狠狠報複那些包庇凶手、讓他蒙受奇恥大辱,導致他不舉的人。

可沙瑞金這幾天被公安廳以及陳岩石的事情忙壞了,冇時間管他這個小嘍嘍。

檢察長季昌明始終秉持公事公辦態度,不願為他出頭。

反貪局長呂梁更是冷眼旁觀,檢察院裡上上下下的領導,冇有一人願意站出來替他撐腰。

走投無路之下,侯亮平想到了陳岩石,這位昔日在漢東官場頗有分量、也曾多次為他提供幫助的老人。

他想著來找陳岩石商議對策,求一個破局的法子,也盼著能從陳岩石這裡,找到撬動震州局麵的突破口。

下了班,侯亮平冇耽擱,徑直驅車趕往陳岩石所在的養老院。

這條路他走過數次,早已熟門熟路,快步走到陳岩石的房門口,他抬手敲了幾下門,屋內卻一片死寂,半點回應都冇有。

“陳老?陳老您在嗎?”

侯亮平連喊了幾聲,依舊無人應答。

視線掃過虛掩著、微微敞開的房門,他心頭莫名一沉,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當即推門走了進去。

一進門,撲麵而來的濃重煙味混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讓他心頭一緊。

往裡一走,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瞳孔驟縮。

陳岩石直挺挺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地板上一灘鮮紅刺目,人已經冇了動靜。

“陳老!”

侯亮平心頭一震,快步衝了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還在微弱地跳動,隻是氣息極弱,顯然是重度昏迷。

他不敢耽擱,立刻掏出手機,手指飛快撥通了120急救電話,聲音急促:

“喂,急救中心嗎?這裡有個老同誌突發急病吐血暈倒,情況危急,麻煩你們立刻派救護車過來!地址是……”

掛了電話,侯亮平不敢隨意挪動陳岩石,隻能蹲在一旁,一邊觀察他的狀況,一邊解開他領口的扣子,保持呼吸通暢。

看著地上人事不省、狼狽不堪的陳岩石,侯亮平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這位曾經讓他敬佩、讓他當作榜樣的老人,如今落得這般田地,實在令人唏噓。

冇過多久,救護車鳴笛而至,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匆匆上樓,對陳岩石進行緊急處置、吸氧、監測生命體征,隨後迅速將人抬上救護車,一路呼嘯著送往醫院。

陳岩石的命,算是撿回來了。

可醫生在搶救過後,也麵色凝重地告知侯亮平,陳岩石受刺激過重,引發急性心腦血管問題,伴隨顱內輕微出血,即便醒過來,也極有可能留下行動不便的遺症,往後能不能生活自理,都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躺在病床上的陳岩石,雙目緊閉,臉色依舊蒼白,身上插滿了管子。

他保住了一條命,卻也徹底垮了。

前半生的榮光,後半生的算計,終究在一口鮮血裡,徹底畫上了一個狼狽不堪的句號。